深秋的东北,风已经带了刀子劲,刮在脸上生疼。靠山屯外的荒甸子上,十几顶蓝色的工棚歪歪扭扭地支着,像是被风刮蔫的野草。张建军裹紧了身上的劳保棉袄,往手上哈了口白气,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头。他手里攥着把新领的铁锹,木柄还带着点松木的清香,可一插进脚下的黑土地,就被那股子冰凉的潮气冻得攥不住。
“建军工叔,歇会儿呗!这破地硬得跟石头似的,再挖下去我胳膊都要断了。”不远处,小山东一屁股坐在土堆上,把铁锹往旁边一戳,扬起的土沫子混着枯草屑,被风卷着打在工棚的彩钢瓦上,发出“沙沙”的响。小山东大名李卫国,二十出头,从山东老家来东北打工,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青涩,说话总带着股子侉味儿,工地上的人都爱叫他小山东。
张建军没应声,只是闷头往下挖。他今年四十四,在工地上干了快二十年,从南到北跑了不少地方,什么样的苦都吃过。这次修的是条货运铁路,要从靠山屯旁边穿过去,他们班组负责的是三号桥墩的地基,要求深三米,宽两米,这几天天儿越来越冷,黑土地都快上冻了,一锹下去只能啃个浅印子,进度慢得让人上火。
“你小子就是懒,”张建军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腰杆,“这地基要是赶在封冻前挖不完,开春化冻一沉,咱们都得喝西北风去。赶紧起来,再挖两锹,咱去灶上打碗热汤。”
小山东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抄起铁锹跟着挖。风刮得更紧了,天上的灰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把这片荒甸子整个盖严实。远处的靠山屯冒出几缕炊烟,被风一吹就散了,连狗叫都传不过来,只有工地上几台推土机的轰鸣声,断断续续地在风里滚着。
张建军的铁锹刚下去一半,突然“当”的一声,碰到了硬东西。不是石头的脆响,倒像是碰到了铁器,闷沉沉的。他心里一动,这地方荒得很,除了些野草灌木,按理说不该有这东西。他蹲下身,用铁锹把表面的浮土扒开,露出一块暗红色的铁疙瘩,上面裹着厚厚的泥,看不清模样。
“工叔,啥玩意儿啊?”小山东凑过来,好奇地探头看。
“像是个老物件,”张建军用手套擦了擦铁疙瘩表面的泥,“你帮我搭把手,给它挖出来看看。”
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把周围的土刨开。半个多小时后,一个完整的铁锹轮廓露了出来。这是一把老式的铁锹,锹头比现在用的要小一圈,呈月牙形,木柄已经朽得不成样子,一碰就掉渣,露出里面发黑的木纹。最奇怪的是,锹头部位沾着一层黑泥,那泥看着湿润黏稠,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可这地方的土早就干得裂了纹,怎么会有这么湿的泥?
“嚯,这玩意儿得有年头了吧?”小山东伸手想去抠那层黑泥,手指刚碰到,就猛地缩了回来,“膈应死我了,这泥咋黏糊糊的,还抠不掉?”
张建军也试了试,用铁锹刃去刮,那黑泥像是长在了锹头上,刮下去一层,下面还有一层,始终露不出铁锹本身的铁色。他凑过去闻了闻,泥里带着股子腥气,不是土腥味,倒像是烂草混着铁锈的味道,闻着让人心里发堵。
“看着像是民国时候的东西,”张建军皱着眉,他爷爷以前就是赶大车的,家里留过些老物件,“这木柄是榆木的,以前的人都爱用榆木做工具柄,结实。”
“管它啥时候的,就是个破铁锹,扔了得了。”小山东踢了踢地上的木柄,“看着就埋汰,别再沾着啥不干净的东西。”
张建军没说话。他干这行久了,知道工地上的工具金贵,这铁锹看着锈,可锹头还挺厚实,要是好好磨一磨,说不定还能用。再说,他总觉得这老物件透着股子劲儿,扔了可惜。“别扔,我先留着,回头找砂纸磨磨,说不定比咱现在用的还顺手。”
小山东撇了撇嘴,没再反对,只是往后退了两步,像是怕沾到那黑泥。张建军把铁锹扛在肩上,朽掉的木柄硌得肩膀疼,他找了块破布把锹头包上,放进了自己的工棚角落。
当天晚上,工棚里的人都睡熟了,只有外面的风刮得彩钢瓦“哐当”响。张建军躺在大通铺的最里面,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挖地基累得浑身疼,可脑子却异常清醒,总觉得鼻子里萦绕着一股土腥味,和那把老铁锹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闻到了更浓的土腥味,像是有人把一筐湿土直接倒在了他的床头。他想睁开眼,却觉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身上的被子也变得异常沉重,像是压了块大石头,连呼吸都费劲。紧接着,他感觉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往他口鼻里钻,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的湿气。
“唔……”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被泥土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流声。他能感觉到泥土顺着脖子往下滑,钻进衣领里,冰凉刺骨。黑暗中,他仿佛看到无数只沾着黑泥的手,正把土一捧捧盖在他身上,他的身体一点点被埋进土里,只有头露在外面,绝望得想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