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望山擦火柴点炕灶时,火光窜起的刹那,窑洞方向传来‘啪’一声闷响,像有人把湿泥摔上土墙。他回头,女儿小穗盯着窗外说:‘爸,窑里有七个叔叔在烤火。’
手一抖,火柴梗烧到指节才扔掉。孙望山呵出口白气,膘乎乎的冷从脚心往上爬,冻得人骨头缝都发涩。他搓搓手,往灶里多塞了两把苞米秆:“瞎说啥,窑早就废了。”窗玻璃上结着霜花,隐约能望见村西头那截黑乎乎的烟囱,杵在铅灰色的天底下,像半截烧焦的手指头。
回七命窑村是腊月初七。城里工地结不了账,包工头卷钱跑了,租的地下室又被房东收走。小穗他妈五年前就跟人去了南边,再没音讯。孙望山翻遍通讯录,最后对着老宅照片发了半天呆。爹妈过世后那三间土房空了八年,院里荒草怕是比人都高了。
长途客车只开到镇上,剩下的二十里路,他牵着小穗在雪地里蹚了两个钟头。进村时天已擦黑,几户亮灯的人家听见动静,窗帘缝里人影一闪就灭了光。整个村子静得邪乎,只有风卷着雪沫子打旋儿,刮过那些塌了半边的屋顶时,发出呜呜的响声,像谁在哭又硬憋了回去。
老宅比想的还破。房梁往下耷拉着,南墙裂了道巴掌宽的缝,塞着破麻袋和稻草。炕是冰的,酸菜缸早冻裂了,半缸酸菜冻成青黑色的冰坨子,边上散着些纸钱灰,不知哪年清明留下的。小穗冻得嘴唇发紫,孙望山翻出所有被褥裹住她,自己蹲在灶前往里添柴。火光照着他四十岁就沟壑纵横的脸,有那么一会儿,他真想撂下这一切扭头就走。
可往哪儿走呢?
第一夜无事发生。只是炕烧得再旺,后半夜总觉着有股阴冷从炕席底下渗上来,冻得人脚脖子发麻。孙望山梦见自己在雪地里挖坑,挖着挖着,铲子碰着什么硬物,扒开雪一看,是半张冻青的人脸,眼皮上还粘着霜。他吓醒了,发现小穗不知何时滚到了炕梢,蜷成一小团,嘴里嘟囔着‘冷’。
第二天他去村里转悠。七命窑村原先有百十来户,如今常住的不到二十家,多是走不动的老人。村口小卖部的王老头眯着眼打量他半晌,才慢吞吞地说:“孙老蔫家的?咋回来了?”称了两斤挂面、一包盐,孙望山试探着问起窑厂的事。王老头脸色立刻变了,把零钱往柜台上一拍:“甭打听,晦气。”再问就装聋。
倒是邻居李哑巴比划着给了他半棵白菜。李哑巴六十多了,一个人住在隔壁更破的土房里,听说当年也在窑上干过活,塌窑后吓哑了。他咿咿呀呀指着西边窑洞方向,又在自己脖子上比划切割的动作,眼里全是惊恐。最后塞给孙望山一块褪色的红布条,硬邦邦的,像在血里浸过又晒干了。
第二夜,异响来了。
起初是极轻微的窸窣声,像老鼠在墙根刨洞。孙望山困得迷糊,没在意。后半夜声音清晰起来——噗叽、噗叽,像一双沾满湿泥的手在反复揉捏什么。中间夹杂着‘啪啪’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很有节奏。他支起身细听,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清晰得仿佛就在窗外。更怪的是,屋里温度开始不对劲:明明灶火已灭,炕却越来越烫,烫得炕席都冒出焦糊味;与此同时,从门缝窗缝钻进来的风却冷得刺骨,桌上半碗水冻成了冰坨。
小穗睡得很沉,额头上全是汗。
孙望山披衣下炕,凑到窗前。月亮被云遮着,雪地泛着幽蓝的光。窑洞那截烟囱黑黢黢的,烟囱口似乎有极淡的红光一闪,像烧尽的炭。他揉揉眼,再看又没了。
第三天,他去镇上买了点生活用品,顺便打听零工。回来的路上,看见村口土路有新鲜的车辙印,还有撒落的纸灰。纸灰很怪,不是烧成白灰的那种,而是黑灰色片状,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西飘——正是窑洞的方向。他跟着走了几步,发现路边枯草丛里立着个东西,扒开雪一看,是个半尺高的泥人,捏得粗糙,但能看出有鼻子有眼,胸口位置被什么东西戳了个窟窿。
泥人还是湿的。
孙望山后背发凉,一脚把泥人踢进沟里。回家路上,总觉得有人在后头跟着,回头只有空荡荡的雪路。
第五夜,小穗开始梦游。
孙望山被尿憋醒,睁眼看见炕边站着个人影,吓得一激灵。是小穗。她光着脚站在地上,面对墙壁,两只小手在凭空揉捏着什么,动作缓慢又认真。嘴里念念有词,但听不清。孙望山叫了她两声,没反应。他轻手轻脚过去,碰到她肩膀的瞬间,小穗身子一软,倒在他怀里。抱回炕上时,他摸到她手心沾着黏糊糊的东西,凑到鼻下一闻——是黄泥的腥气。
可屋里哪来的黄泥?
第二天问小穗,她全不记得,只说梦见和几个叔叔玩泥巴,“叔叔们手可巧了,会捏小马、小人儿。就是他们身上好烫,靠近了烤得慌。”
孙望山检查了屋里每个角落,最后在灶坑旁的柴灰堆里,扒出几个指头大小的泥块,捏成了简单的条形。其中一个,隐约能看出是条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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