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松花江,冻得比铁还硬。
王顺踩着齐膝深的雪,咯吱咯吱地往江心走。身后那串脚印,不大会儿就被风抹平了。天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着江面,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云。江两岸的枯柳挂满霜,远远看去像一蓬蓬白毛鬼。这地方叫江洼子村,四十来户人家,贴江沿住着,祖祖辈辈靠打渔为生。入了冬,别的营生都停了,只有凿冰捕鱼还能换几个钱。
王顺今年五十七,在这江上刨了四十年冰窟窿。他知道哪片冰底下鱼多,知道什么时辰下网最合适,知道冰层多厚能走人。可今天,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到了选好的位置,王顺放下背篓,抄起冰镩子。那镩子头是新打的,三棱尖,在雪光里泛着青。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抡圆了膀子往下凿。咚、咚、咚——冰碴子飞溅,打在狗皮帽子上沙沙响。凿了约莫一尺深,冰层泛出蓝莹莹的光,像凝固的琉璃。再往下,冰渐渐变成墨绿色,那是快见水了。
就在这时,王顺停了手。
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冰镩子凿冰的脆响,也不是风刮过江面的呼啸。那声音是从冰层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却很清楚:咚、咚、咚。一下,停两拍,又一下,停两拍,像什么人用指节在敲木板门。
王顺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冰面上。寒气刺得耳廓生疼,但他听真切了——确实是敲击声,从深不见底的冰水下面传来,不急不缓,有板有眼。
“大鱼撞冰呢。”王顺自言自语,却觉得嗓子眼发干。他在这江上四十年,听过鱼撞冰的动静,那是“噗噗”的闷响,乱而无章。可这声音太规整了,规整得叫人心里发毛。
他摇摇头,继续凿冰。冰镩子落得更狠,好像要把那声音压下去。终于,“哗啦”一声,冰层透了,一股冷冽的水汽扑面而来。窟窿有锅盖大,底下是幽幽的江水,黑得看不见底。王顺麻利地下网,把渔网顺着窟窿放下去,网坠子沉入黑暗,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那天,王顺在冰上待到日头偏西。江上的风像刀子,割得脸生疼。他抽了三袋烟,等着收网。烟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像江对岸坟地里的鬼火。
该收网了。王顺抓住网绳,往上拽。第一把,没拽动。他加了把劲,网绳绷得笔直,冰窟窿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不对,这分量太沉了,像是网住了江底的大石头。王顺心里打了个突,但手上没停,两腿蹬着冰面,身子往后仰,一寸一寸地往上拽。
渔网终于露出了水面。网眼里空荡荡的,一条鱼也没有。网底却沉甸甸地裹着一团东西。王顺把那东西拖到冰面上,借着最后的天光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那是一只鞋。
女式的绣花鞋,湿漉漉的,滴滴答答往下淌水。鞋面是褪了色的红缎子,绣着一朵盛开的莲花,莲瓣层层叠叠,针脚细密得很。只是那绣线已经发黑,缎面也糟了,边缘烂成絮状。鞋帮子上沾着暗绿色的水草,还有一小片贝壳嵌在绣线里。
王顺盯着那只鞋,愣了好一会儿。江风刮过,鞋面上的水珠结了冰,亮晶晶的。他蹲下身,想捡起来看看,手指刚碰到鞋面,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直窜到心口窝——那不是普通的冷,是透骨的寒,像三伏天把手伸进冰窟窿里,寒毛都竖起来了。
他缩回手,在棉袄上使劲擦了擦。四下望望,江面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呜咽。天快黑了,远处江洼子村亮起零星灯火,像鬼眨眼。
王顺犹豫再三,还是把鞋捡了起来。他想,兴许是谁家女人掉江里的,说不定能还回去。他用块破布包了鞋,扔进背篓,扛起渔网往回走。那只鞋在背篓里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动,每晃一下,王顺都觉得后背发凉。
回到村里,天已黑透。王顺家就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里堆着渔网和冰镩子。他把背篓放在外屋灶台边,没敢把鞋拿出来。老伴儿三年前走了,儿子在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一趟。这屋子就他一个人住,晚上静得能听见老鼠啃墙根。
王顺做了碗疙瘩汤,蹲在灶台前呼噜呼噜吃了。眼睛总往背篓那儿瞟。吃完了,他到底没忍住,把那只鞋拿了出来。
油灯下,鞋看得更清楚了。莲花绣得是真精细,每片花瓣都用不同深浅的线,层层晕染,栩栩如生。可越是精美,越衬得这鞋诡异——谁会把这么一双好鞋穿到冰天雪地的江上去?而且看这糟朽的程度,在水里泡了不是一年两年了。
王顺把鞋翻过来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中间已经磨薄了,却还能看出当初是双新鞋,没怎么上过脚。鞋底边上,用黑线绣着两个小字,已经模糊不清,他凑到灯下仔细辨认,好像是“如意”。
正看着,忽然听见院里有动静。
“咚、咚、咚。”
王顺一激灵,手里的鞋差点掉地上。他竖起耳朵听,声音又没了。只有风刮过屋檐,呜呜地响。他以为是听岔了,刚要松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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