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东北,土地冻得跟铁板似的,一镐头下去只能留下个白印子。陈雨薇跟着丈夫李建国踏进这个名叫“靠山屯”的村子时,只觉得连呼吸都被冻成了细碎的冰碴子,扎得肺管子生疼。
老院坐落在村子最北头,背靠着一片光秃秃的桦树林。院子是那种老式的狭长格局,一溜五间正房,青砖灰瓦,瓦缝里积着陈年的枯草。东头连着个低矮的仓房,西头是茅厕和猪圈——虽然早就不养猪了,但那味儿像是渗进了砖缝里,经年不散。院墙很高,红砖褪成了暗褐色,顶上插着防止攀爬的碎玻璃碴子,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公婆话极少。公公李老栓总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灭,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轻易不开口,开口也是简短几个字:“嗯”、“中”、“知道了”。婆婆王桂珍则是另一种沉默,她总在忙碌,扫院子、做饭、缝补,眼睛却很少与陈雨薇对视,偶尔掠过她身上的目光,像是在掂量一件不合时宜的物件,又迅速挪开,沉淀成更深的木然。
丈夫建国是村里少有的“出息人”,在县里当技术员,模样周正,脾气看着也和顺。婚前追她时,也是体贴入微的。可自打回到这老院子,陈雨薇总觉得建国身上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还是会帮她拎东西,嘱咐她“炕烧热点,别冻着”,可那些体贴里总隔着一层什么,像是照着某个既定的剧本在演。夜里,两人躺在滚烫的火炕上,听着窗外北风卷过树梢发出的尖啸,建国总是背对着她,很快发出均匀的鼾声。陈雨薇盯着他微微蜷缩的后背,总觉得那鼾声里也透着刻意,仿佛是为了掩盖另一种更细微的、不存在的声音。
这院子太静了。不是安宁,是一种被厚重棉被捂住的、令人窒息的静。风声、偶尔的狗吠,甚至公婆压低的交谈,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毛玻璃,模糊不清。唯有她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在这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擂鼓般敲打着耳膜。
古怪是从一些极细微处开始的。
先是总感觉院子的格局别扭。明明是坐北朝南的正房,可屋里即便晌午日头最盛时,光线也昏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吸走了。后来她才发现,是那窗户开得太小,窗棂又太密,木头黑黢黢的,把光切得支离破碎。仓房的门常年挂着一把老式铁锁,锁头都锈死了,婆婆说里面都是些用不上的破烂,钥匙早不知丢哪儿去了。可陈雨薇有几次起夜,恍惚看见仓房门口的地面,似乎比别处干净些,不像长久无人踏足的样子。
还有东厢房那面墙。那是公婆的屋子外墙,靠院子的那一面,下半截墙皮的色泽,总觉着和上半截有些微不同,更青些,也更潮些,像是后来修补过。她曾装作不经意地问建国,建国正在摆弄手机信号——这地方信号弱得可怜——头也没抬:“老房子了,哪能没点修补补的,正常。”
真正让她心里发毛的,是家里的镜子。堂屋那张老梳妆台上的椭圆镜面,水银斑驳,照人总有些扭曲变形。这也就罢了。有一次她洗完脸抬头,冷不丁看见镜子里自己身后的门框边,似乎极快地掠过一抹暗色,像是头发,又像是一角衣裳。她猛地回头,门边空空如也。婆婆正端着簸箕从厨房出来,见她脸色煞白,问了句:“咋了?”陈雨薇摇头说没事,婆婆便不再多言,只是那眼神,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沉沉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村里有了点活气,零星的鞭炮声炸响在冻僵的空气里。婆婆在厨房“哐哐”剁着饺子馅,公公依旧蹲在门口抽烟。建国被村里几个远亲拉去喝酒了。陈雨薇想帮忙,被婆婆一句“不用,你歇着”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她百无聊赖,又觉堂屋闷得慌,便裹紧羽绒服,走到院子里。
北风小了些,天色是铅灰的,压得很低。她踱到院子西头,目光落在那仓房上。鬼使神差地,她走近了些,伸手摸了摸那把锈锁。锁身冰凉刺骨。她拽了拽,纹丝不动。正要转身,脚下却踢到个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她低头看去,是仓房墙根处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板,比周围的地面微微凸起一点,边缘似乎不太齐整。她蹲下身,用手指抠了抠石板边缘的缝隙,竟有些松动!心里莫名一跳,左右看看,院子里除了风声别无动静。她用力扳住石板边缘,往上一掀——石板比她想象的要轻,下面竟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混杂着泥土腥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的冷风,“呼”地扑在她脸上。
是个地窖口。斜向下的土台阶,隐没在黑暗中。
陈雨薇的心“怦怦”跳起来。她想起建国说过,老房子一般都有地窖,冬天储存白菜土豆。可这个地窖口如此隐蔽,还用石板盖着,似乎并不常用。好奇心混合着连日来积压的憋闷,驱使着她。她摸出手机,打开手电功能,微弱的光柱投入黑暗,勉强照出台阶的轮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