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狍子屯的清晨是在鞭炮声中醒来的。噼里啪啦的响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火药的味道,还有家家户户蒸豆包、炸麻花的香气。孩子们穿着新棉袄,在雪地里追逐打闹,脸蛋冻得通红,却笑得格外开心。
合作社大院里更是热闹。今天不仅是小年,还是合作社录像厅开张的日子。
录像厅就设在合作社原来的仓库里,郭春海花了两万块钱改造的。外墙刷成了天蓝色,门头上挂着“兴安录像厅”五个红色大字,是请县文化馆的老先生写的,苍劲有力。门口两侧贴着大红对联:上联是“银屏演绎人间百态”,下联是“录像传播时代新声”,横批“娱乐大众”。
早上八点,录像厅门口就围满了人。有狍子屯的乡亲,有从附近屯子赶来看热闹的,还有县城里得到消息提前赶来的年轻人。大家伸着脖子往里瞅,都想看看这新鲜玩意儿到底长啥样。
“听说里面能放电影!”
“不是电影,是录像,跟电影差不多,但不用胶片。”
“那咋看?用啥放?”
“听说是个黑匣子,把带子放进去,电视上就能出人影。”
“真神了!”
议论声中,郭春海和合作社的几个骨干从院里走出来。郭春海今天穿了件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乌娜吉挺着大肚子站在他身边,穿着郭春海从深圳带回来的红色羽绒服,显得格外精神。
“乡亲们!”郭春海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今天是咱们合作社录像厅开张的大喜日子!感谢大家来捧场!录像厅是咱们合作社的新项目,也是为乡亲们办的一件实事。以后大家不用跑县城,在家门口就能看电影、看电视剧,丰富业余文化生活!”
人群中响起热烈的掌声。
“下面,我宣布——兴安录像厅,正式开业!”
鞭炮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密集、更响亮。二愣子点燃了一挂五千响的鞭炮,噼里啪啦炸了好几分钟,红色的纸屑在雪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像铺了红地毯。
鞭炮声停,郭春海推开录像厅的大门:“乡亲们,请进!今天免费看,随便看!”
人群呼啦一下涌进去。录像厅里面比外面看着还气派——二百平米的大厅,整齐地摆着十几排长条凳,能坐二百多人。最前面墙上挂着一块白色幕布,幕布下方是台二十四寸的大彩电,彩电旁边摆着台黑色的录像机,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这就是录像机?”有人好奇地问。
“对,日本进口的。”郭春海介绍,“把录像带放进去,电视上就能出图像,出声音。”
“今天放啥?”
“放《少林寺》!”二愣子喊道,“武打片,可好看了!”
《少林寺》是去年在全国热映的电影,但在东北农村,很多人还没看过。听说今天放这个,大家都兴奋起来,赶紧找位置坐下。
郭春海示意二愣子开始。二愣子把录像带塞进录像机,按下播放键。电视屏幕闪了几下,出现了画面——嵩山少林寺的山门,古朴庄严。紧接着,李连杰饰演的觉远和尚出现,一套少林拳打得虎虎生风。
“嚯!真清楚!”
“这人打得真好!”
“这就是少林功夫?”
观众们看得入了迷。他们中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进过电影院,第一次在这么清晰的画面上看电影,那种震撼是难以形容的。武打场面更是让他们热血沸腾,每当有精彩动作,就有人忍不住叫好。
郭春海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切,心里很欣慰。录像厅这个点子,是他在深圳时想到的。深圳街头有很多录像厅,生意火爆,一张票五毛钱,一天能放五六场,收入可观。东北虽然落后,但人们对精神文化的需求是一样的。特别是年轻人,渴望接触新事物,渴望娱乐。
合作社办录像厅,既能赚钱,又能丰富乡亲们的文化生活,一举两得。
第一场放完,观众们意犹未尽,都不肯走。
“再放一场吧!”
“对,还没看够呢!”
郭春海笑着宣布:“上午场结束了,下午一点还有一场,放《霍元甲》。想看的下次早点来!”
听说下午还有,大家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边走边议论,都说好看,都说下次还来。
等人走光了,郭春海让二愣子清点人数。上午这场,来了二百三十多人,把录像厅挤得满满当当。
“队长,要是收费,这一场就能收一百多块。”二愣子算账,“一天放三场,就是三百多。一个月下来,上万了!”
“今天免费,明天开始收费。”郭春海说,“票价定五毛,学生三毛。一天放三场,上午、下午、晚上各一场。”
五毛钱在八十年代末不算便宜,但也不算贵。看一场电影要一块钱,还得跑县城。在家门口花五毛钱看录像,划算。
“片源呢?”郭春海问,“带子够吗?”
“够。”二愣子说,“从深圳带回来五十多盘,武打片、枪战片、爱情片都有。阿强说了,用完了再寄,他那边货源足。”
“好。”郭春海点头,“但要注意,内容要健康,不健康的片子不能放。咱们是正规经营,不能搞歪门邪道。”
“明白。”
下午场更火爆。还没到一点,录像厅门口就排起了长队。听说放《霍元甲》,年轻人更是兴奋。《霍元甲》电视剧去年在电视上播过,但很多人家没电视,或者信号不好看不着。现在能看录像,而且是连播,太过瘾了。
一点整,录像厅开门。二百多个座位瞬间坐满,还有几十个人没地方坐,站着看。郭春海让人临时加了凳子,还是不够,有些人就蹲在过道里。
音乐响起,“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的歌声回荡在录像厅里。观众们屏息凝神,眼睛盯着屏幕,随着剧情起伏,时而叹息,时而叫好。
郭春海看着这一幕,心里触动很大。改革开放不光要发展经济,也要丰富人们的精神生活。录像厅这种形式,简单直接,符合老百姓的需求,有生命力。
但他也清楚,录像厅鱼龙混杂,容易出问题。打架斗殴、赌博、传播不良信息,这些都是隐患。得提前防范。
晚上,合作社开了个会,研究录像厅的管理问题。
“我觉得得定规矩。”金成哲说,“第一,不准抽烟;第二,不准大声喧哗;第三,不准打架斗殴;第四,未成年人要有家长陪同。”
“还得有人维持秩序。”疤脸刘说,“一场二百多人,万一打起来,场面控制不住。我建议每场安排两个保安,带着电棍。”
“电棍太扎眼,带木棍就行。”郭春海说,“保安要选稳重的,能镇住场子。另外,售票要规范,卖一张票进一个人,不准超员。”
“票价是不是低了点?”有人提议,“县城录像厅都卖八毛,咱们卖五毛,少赚不少。”
“五毛正合适。”郭春海说,“咱们的主要客户是农民,收入不高。定价太高,他们看不起了。薄利多销,细水长流。”
会议确定了录像厅的管理细则,从售票、检票、放映到清场,每个环节都有明确规定。保安由合作社的退伍兵轮流担任,一场两人,负责维持秩序,处理突发事件。
会开完,郭春海又单独找二愣子谈话。
“二愣子,录像厅交给你管,责任重大。不光要赚钱,还要管好。不能出事,一出事就是大事。”
“队长放心,我一定管好。”二愣子拍胸脯。
“光有决心不够,得有办法。”郭春海说,“我给你几个建议:第一,片源要严格把关,不准放黄色、暴力、反动的片子;第二,要跟当地派出所搞好关系,该交的管理费要交,该走的程序要走;第三,要建立会员制,常来看的给优惠,培养忠实客户。”
二愣子认真记下。
录像厅开张第三天,郭春海的担心就应验了——出事了。
下午场放的是《上海滩》,许文强和冯程程的爱情故事吸引了大量年轻人。放映到一半,后排突然吵起来。两个小伙子为争座位发生了口角,越吵越凶,最后动起手来。
保安赶紧过去拉架,但两人打红了眼,不听劝。其中一个抄起凳子就要砸,被保安一把按住。另一个趁机冲上去,一拳打在保安脸上。
场面顿时乱了。附近的人纷纷躲开,有人往外跑,有人起哄。眼看要酿成群殴。
关键时刻,郭春海赶到了。他正在合作社办公室办事,听到动静跑过来。一看情况,二话不说,冲上去一脚踹翻那个打人的小子,又一拳放倒另一个。动作干净利落,两个闹事的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都给我住手!”郭春海大喝一声,声音震得屋顶的灰尘都往下掉。
录像厅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不敢出声。
“把这两个人带出去!”郭春海命令。
保安把两个闹事的拖出去。郭春海扫视全场,目光如电:“各位乡亲,录像厅是给大家娱乐的地方,不是打架斗殴的地方。谁再闹事,不光要赶出去,还要扭送派出所!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回答。
“大声点!”
“明白了!”这次整齐了。
“继续放映。”
录像厅恢复了秩序,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大家都坐得笔直,没人敢大声说话,更没人敢闹事。
事后,郭春海把两个闹事的小子带到合作社办公室。一问,都是附近屯子的,一个叫王二狗,一个叫李铁柱,都十**岁,游手好闲,整天惹是生非。
“为什么打架?”郭春海问。
“他占我座位……”王二狗低着头说。
“一个座位就打架?你们多大了?能不能有点出息?”郭春海恨铁不成钢,“看看你们,年纪轻轻,不好好干活,整天瞎混。对得起父母吗?对得起自己吗?”
两人都不说话了。
郭春海想了想,说:“这样吧,给你们两条路。第一条,我送你们去派出所,按扰乱公共秩序处理,拘留十五天。第二条,来合作社干活,管吃管住,一个月五十块钱工资。你们选哪条?”
两人愣住了,互相看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真给我们工作?”李铁柱问。
“合作社缺人手,需要年轻人。”郭春海说,“但丑话说在前头,来了就得好好干,不能偷懒,不能惹事。干得好,工资还能涨;干不好,随时滚蛋。”
“我们干!我们干!”两人赶紧答应。
有工作,有工资,谁愿意整天瞎混?以前是没机会,现在机会来了,得抓住。
郭春海让疤脸刘带他们去办手续,安排住宿。这两人虽然爱惹事,但本质不坏,就是缺乏管教。给个正经事做,说不定能改好。
处理完这件事,郭春海更意识到管理的重要性。录像厅这种地方,人来人往,三教九流都有,不出事是侥幸,出事是必然。得建立一套完善的管理制度。
他让金成哲起草了一份《录像厅管理规定》,详细规定了从售票到清场的每一个环节。又让疤脸刘培训保安,教他们如何处理突发事件。还跟派出所建立了联系,请民警不定期来巡逻。
这些措施很快见效。录像厅的秩序好了,打架斗殴的少了,观众也更文明了。口碑传出去,来看录像的人越来越多,不光有年轻人,还有中年人和孩子。周末的时候,一天要放四场,场场爆满。
一个月下来,金成哲算了笔账:录像厅总收入一万二千元,除去电费、片租、人工等成本,净赚八千元。
八千元!相当于合作社狩猎队一个月的收入。而这只是一个录像厅的利润。
“队长,咱们是不是在县城也开一家?”金成哲提议,“县城人多,生意肯定更好。”
郭春海也在考虑这个问题。狍子屯的录像厅成功了,证明这个模式可行。下一步就是在县城复制,然后在其他乡镇推广。
但县城情况更复杂。竞争激烈,关系复杂,还有赵四那些人的残余势力。得小心行事。
“先在县城找地方。”郭春海说,“地方要大,位置要好。另外,要跟文化局、工商局、公安局都打好招呼,该办的手续一个不能少。”
“我去办。”金成哲主动请缨。
“不,这次我亲自去。”郭春海说,“县城不比屯子,水太深,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正说着,乌娜吉挺着肚子走进来:“春海,吃饭了。”
“来了。”郭春海扶住妻子,“慢点走,地上滑。”
饭桌上,乌娜吉问:“录像厅生意怎么样?”
“好得很。”郭春海给她夹了块鱼,“一个月赚八千,比野味店还赚钱。”
“这么多?”乌娜吉惊讶,“那以后是不是要开更多?”
“对,先在县城开,然后在其他地方开。不过……”郭春海顿了顿,“娜吉,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想把合作社的股份分给社员们。”郭春海说,“现在合作社赚钱了,但钱都归公账,社员们只能领工资。我想把股份分下去,让大家真正成为合作社的主人,年底按股份分红。”
乌娜吉想了想:“这是好事啊。大家跟着你干,不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吗?有了股份,更有干劲了。”
“但分股很复杂。”郭春海说,“怎么分?按什么标准分?分多少?这些都是问题。分不好,反而闹矛盾。”
“那就慢慢来,先定个章程,让大家讨论。”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吃完饭,郭春海在灯下起草《合作社股份分配方案》。他思考了很久,决定按三个标准分配:一是入社时间,越早入社的股份越多;二是贡献大小,贡献大的股份多;三是现在岗位,重要岗位股份多。
方案起草好,第二天在合作社大会上公布,让大家讨论。讨论很热烈,有赞成的,有反对的,有提出修改意见的。
郭春海耐心听取每个人的意见,记录下合理的建议。经过三天讨论,方案修改完善,最终获得通过。
根据方案,合作社总资产作价一百万,分成一万股,每股一百元。郭春海作为创始人和主要管理者,占百分之二十;金成哲、疤脸刘、二愣子等骨干占百分之五到十不等;普通社员根据入社时间和贡献,占百分之零点五到三不等。
股份分配后,合作社的性质变了。从原来的集体所有制,变成了股份合作制。社员们既是劳动者,又是所有者,利益紧密联系在一起。
这个变化带来了一系列连锁反应。社员们的工作积极性更高了,因为干得好年底分红就多;合作社的管理更规范了,因为每个人都有监督权;对外扩张的步伐也更快了,因为大家都有动力把蛋糕做大。
月底,合作社召开了第一次股东大会。郭春海作为董事长,向股东们汇报了上个月的工作和财务状况。当听到录像厅一个月净赚八千,野味店净赚一万,运输队净赚两万时,股东们沸腾了。
“这么多?”
“那年底得分多少红啊?”
郭春海笑着说:“具体分多少,要看全年利润。但我保证,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年底分红不会少于工资!”
掌声雷动。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未来。
散会后,郭春海站在合作社大院里,看着社员们兴高采烈地讨论着股份和分红,心里充满成就感。
从打猎到经商,从一个人到一个集体,再到现在的股份合作制,合作社一步步走来,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合作社的路还很长,还会遇到更多的挑战和机遇。
但他相信,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做不成的事。
雪花飘飘,落在他的肩头。远处的兴安岭银装素裹,静静矗立,见证着这片土地上的变迁。
郭春海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转身走回办公室。
还有很多事要做。县城的录像厅要筹备,深圳的货源要跟进,运输队的线路要拓展……
但今晚,他想早点回家,陪陪妻子,陪陪即将出生的孩子。
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
合作社发展再好,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千万个家。
这就是他的初心,也是他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