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墙上,云阳感觉自己握枪的手已经麻木了。虎口早在一日前就裂开了,鲜血把枪杆染得黏腻湿滑,每一次挥舞都带出细小的血珠,混着敌人的、妖兽的、还有不知是谁的碎肉骨渣,溅在脸上,干涸成暗红色的痂。
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打退爬上城头的妖兽了。
最开始是那些被死域邪气轻微侵蚀的狼、豺、野猪,虽然凶悍,但还能应付。后来就变了——体长过丈、浑身长满骨刺的“刺背山猫”;能喷吐腐蚀性黏液、鳞甲刀剑难伤的“腐液蜥”;还有成群结队、振翅时发出金属摩擦声的“铁喙鸦”……这些绝不该出现在城池附近的怪物,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驱赶着,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地扑向城墙。
城墙本身也不乐观。
青石垒砌的墙体在连续不断的撞击、爪撕、酸蚀下,多处出现裂缝。最严重的一段在东南角,昨天被一头狂暴化的“岩甲熊”撞塌了丈许宽的缺口。是墨家弟子带着民夫,用拆下来的门板、房梁、甚至锅碗瓢盆,混合着临时熬制的土灰浆,硬生生堵了回去。那堵“补丁墙”歪歪扭扭,上面还插着半截断裂的熊爪,在风中微微晃动。
守军原本有两千,加上各家带来的门客弟子、临时征召的民壮,凑出了近五千人。五天,只过了五天,还能站在城墙上挥动武器的,不到一千五百。减员的不全是战死,更多的是累垮、病倒,或者……在极度的恐惧和疲惫中,自己崩溃了。
云阳亲眼见过一个年轻的民壮,在又一轮铁喙鸦俯冲时,突然丢掉手里的草叉,抱头尖叫着跳下了城墙——不是被妖兽逼的,是精神先于**崩溃了。
“右边!右边缺口!”一声嘶哑的吼叫把云阳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转头,看见三名浑身浴血的兵卒正死死抵住一段摇摇欲坠的女墙,墙外,两只腐液蜥正疯狂地用脑袋撞击石砖,每一次撞击都让碎石簌簌落下。
云阳甚至没有思考。
身体的本能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脚下一蹬,地面龟裂,整个人如同炮弹般横掠十丈,手中那杆已经弯曲的长枪挟着荒古圣体最后的蛮力,狠狠捅进一只腐液蜥大张的嘴里!
噗嗤!
枪尖从后颈穿出。
另一只蜥蜴受惊,猛地扭头,喉咙鼓胀,眼看就要喷出酸液——
一支弩箭精准地射进它鼓胀的喉囊。
“啵”的一声轻响,如同水泡破裂。酸液在它自己喉咙里炸开,蜥蜴发出凄厉的惨嚎,疯狂翻滚着从城头跌落。
云阳拔出枪,看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是陆远。
他站在不远处一座箭塔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架已经有些变形的青铜弩机。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冷静锐利,如同黑暗中的两点寒星。
他身上的青衫早看不出原本颜色,左肩缠着渗血的布条,右手小指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昨天被流矢擦过,骨头断了,没时间接,就用布条和木板随便固定了一下。
“谢了,四师弟。”云阳喘着粗气说。
陆远没回应,只是迅速给弩机上弦,目光依旧扫视着城墙各处。他的脚下,散落着十几支用过的弩箭,还有一堆写满潦草字迹的纸片——兵力调配、物资消耗、伤员安置、敌军动向……他必须同时处理所有这些信息,在脑子里编织成一张不断变化的网,然后从这张网的漏洞里,挤出一点点生机。
“还能撑多久?”云阳走到他身边,靠坐在箭塔基座上,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看他们下一次投入什么。”陆远的声音同样嘶哑,“如果还是这种消耗战,以现在的守城器械和物资,最多两天。如果……”他顿了顿,“如果赵高调来攻城器械,或者田襄那个杂碎从内部再搞一次暴动,可能就今天晚上。”
云阳沉默了。
两天,或者今晚。
“师尊……还没消息?”他问出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陆远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重如千钧。
五天前,东郡传来的最后消息是“已寻得陨星,正设法封镇”。之后,再无音讯。传讯的机关鸟放出去七只,没有一只回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要么东郡已经变成无法传递信息的绝地,要么……传递信息的人,已经不在了。
因为一旦说出口,最后那点支撑着他们站在这里的信念,可能就真的碎了。
“荀夫子那边呢?”云阳换了个问题。
“在正堂。”陆远说,“带着剩下还能动的儒生,还有医家、农家的人,安抚伤员,分发最后那点存粮。孟夫子和邓陵子带来的几个墨家弟子在抢修内城的工事——万一外城破了,我们得退到书院核心区,那里有最后一道防线。”
“最后一道……”云阳苦笑,“四师弟,你说咱们到底在守什么?”
这个问题很突然。
陆远终于把目光从城下移开,看向云阳。他看到了二师兄眼中的迷茫——不是怯懦,而是一种深层次的困惑。这个以肉身力量着称、总是冲锋在前的汉子,此刻露出了罕见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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