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下是众生，天之上唯我一人 第109章 不争气的白辰

白辰这一觉，并未能持续太久。

将军府用午膳的时辰，自有其不容破坏的规矩。即便他再想缩在被窝里，逃避那注定不会愉快的氛围，贴身伺候的老仆福伯还是小心翼翼地将他唤醒。

“四少爷，该用膳了。老爷和夫人都已在膳厅了。” 福伯的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的慈爱，他看着这个与整个将军府气质格格不入的小主子，眼神里没有鄙夷，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白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慢吞吞地爬下床，任由福伯帮他换上干净的锦袍。镜子里映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眉眼精致，若是安静不动，倒像个瓷娃娃。只是那眼神里缺乏同龄孩童的灵动与好奇，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膳厅内，气氛庄重而略显压抑。

巨大的红木圆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虽非极致奢华，却也分量十足，透着军武之家的粗犷与实在。

主位上，白擎天正襟危坐，面容肃穆，即便是在家中用膳，脊背也挺得笔直，仿佛随时准备起身迎敌。

他的夫人，白辰的母亲柳氏，坐在他下首，容貌温婉，眉宇间却带着一丝常年累积的忧色，尤其是在目光触及缓步走入的小儿子时，那忧色便更深了几分。

白战、白烈、白锋三兄弟已然落座。

白战坐姿端正，目不斜视；白烈则显得有些迫不及待，眼睛不时瞟向桌上的红烧肘子；白锋则姿态优雅，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拭着手指。

白辰默默地走到属于自己的座位——最末位，安静地坐下，小小的身子几乎要被宽大的椅子吞没。

“吃饭。” 白擎天一声令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餐桌上顿时只剩下碗筷轻微碰撞的声音。白烈第一个伸出筷子，精准地夹走了最大的一块肘子肉，塞得满嘴流油。白战吃饭也如同行军，迅速而有效率。白锋则细嚼慢咽，姿态斯文。

白辰拿着比他手小不了多少的勺子，慢悠悠地舀着面前碗里的肉糜粥，小口小口地吃着，与兄长们的“风卷残云”形成了鲜明对比。

白擎天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照灯，时不时扫过餐桌，最终，长久地停留在了白辰身上。看着他慢吞吞的动作，看着他低垂着眼睑对满桌佳肴兴趣缺缺的模样，再对比旁边三个龙精虎猛、食量惊人的儿子，一股无名火再次窜上心头。

“啪！”

白擎天将手中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打破了餐桌的寂静。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向他。

“看看你！成何体统！” 白擎天锐利的目光直刺白辰，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坐没坐相，吃没吃相！整日里就知道睡！你可知道你三个兄长，在你这个年纪，早已能拉开一石强弓，在校场上与人对练了！”

白辰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父亲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既无恐惧，也无委屈，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这种眼神，比顶嘴更让白擎天恼火。

“父亲息怒，” 大哥白战开口，声音沉稳，“四弟还小……”

“小？烈儿和锋儿像他这么大时，何曾如此惫懒！” 白擎天打断大儿子的话，胸口起伏，“我白家世代忠烈，以武立家，靠的是马上功夫，是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功名！难道到了我这一代，要出一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让人戳我白擎天的脊梁骨吗？！”

柳氏在一旁，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想为小儿子辩解几句，却在丈夫凌厉的目光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担忧地看着白辰。

“父亲，跟这种废物有什么好气的？” 二哥白烈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说道，他抓起一只鸡腿，一边啃一边含糊地抱怨，“他要是能有点出息，太阳都得打西边出来！我看呐，他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二哥！” 三哥白锋皱了皱眉，似乎觉得白烈的话过于直白难听，但他看向白辰的眼神里，那份轻蔑与不屑，却也与白烈一般无二。“四弟或许……志不在此。” 他语气淡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

白辰依旧沉默着，只是慢慢放下了勺子。碗里的肉糜粥，还剩下一大半。

他这油盐不进、仿佛一切责骂都与己无关的态度，彻底激怒了白擎天。

“好！好一个志不在此！” 白擎天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白辰完全笼罩，“我白家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从明日起，你给我滚去演武场！站不够两个时辰的桩，不准吃饭！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军中的鞭子硬！”

怒吼声在膳厅内回荡。

白烈撇撇嘴，继续对付他的鸡腿。白锋优雅地擦了擦嘴角，仿佛事不关己。白战眉头紧锁，欲言又止。柳氏眼中已泛起了泪光。

而被风暴中心针对的白辰，只是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暴怒的父亲。他的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过于平静的眸子里，极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神色。

他没有哭闹，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害怕。

只是重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已经微凉的粥，送入口中，慢慢地咀嚼起来。

仿佛周遭的一切狂风暴雨，都与他无关。

这顿饭，最终在不欢而散中结束。白擎天气冲冲地拂袖而去。白烈和白锋也相继离开。白战看了白辰一眼，叹了口气，也起身走了。柳氏走到白辰身边，想摸摸他的头，最终却只是红着眼眶，低声说了句“辰儿，别怪你爹……”，便也匆匆离去。

偌大的膳厅，很快只剩下白辰一人，以及满桌狼藉的杯盘。

伺候的丫鬟仆役们轻手轻脚地上前收拾，看向这位四少爷的目光，充满了同情、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在他们看来，这位小少爷，确实是太不争气了。

白辰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勺子，用细软的布巾擦了擦嘴。

他跳下椅子，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有些孤单。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也没有在意任何目光，只是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着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

阳光透过廊柱，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小小的、却仿佛承载了万古寂寥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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