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卷裁刑 第19章 哀莫大于心死

“六娘子？回本官的话！”

正堂之内，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六娘子身上。

无人能形容此刻她脸上的表情，连梅苏都从未见过这样的脸。

她的眼神空茫却又聚焦，嘴角似笑似哭，肌肉纠结，让她原本美丽的脸庞都变得丑陋了。

是啊，无人知道此刻六娘子心中的悲苦。

那人根本不是当初胡兆身边的人！

胡兆说那人是小侯爷，也是新繁县的县令，他会帮他们逃离王保的魔爪。要么他从头到尾都在撒谎，要么就是此刻坐在高堂之上的人在撒谎。

六娘子的心中怀着恨意，她最应该恨王保，可她不爱他，所以那恨也只是纯粹的恨，没那么致命。

可胡兆不同，她怀着万分的期待，期盼着他的拯救，可他不仅忘记了她，带来的消息更是让她明了，当初若不是她招惹了胡兆，把那小侯爷引狼入室，清雅斋不会被灭门，她的命运也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她恨啊！她还没报仇，怎么能就此算了。

她算计王保，让他以为她的“顾郎”就是县令，凭他钻营的性格，他一定会自投罗网，跑县令这里，捞好处。

而事情闹开，这县令小侯爷也必然名誉扫地，不得民心。

县令不高兴了，自然没王保的好果子吃。

两个人两败俱伤，虽不能伤筋动骨，也令人心中畅快。

六娘子料准了这小侯爷必然如胡兆一样，早忘了她是何人，可她万万没料到，此人根本不是当初那人！

若是胡兆撒谎，他根本不认识什么小侯爷，那么当初导致清雅斋一夜灭门的罪魁祸首就不是她六娘子。

若是高堂之上的县令撒谎，他并非真的小侯爷，可他能把真小侯爷取而代之，不就表示他已经帮她复了仇吗？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让陆县令名誉扫地呢？说不定他是她的恩人呢！

这真的是，她这些年到底是为何啊？

她爱的人已经死了，她悲剧的源头也无从追寻，所有的爱恨，在她身上都像是个笑话！

六娘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可没一会儿，她又开始哭泣，哭得像个泪人儿一样。

满堂惊哗！

“肃静！”，惊堂木一拍，陆遥对着六娘子道，“你何故哭笑喧闹至此？”

六娘子摆着手，边哭边笑，说不出话来。

陆遥肃容冷冽道：“你夫王保称，本官曾与你有故，阿涛乃本官之子，可有此事？”

过了好一会儿，六娘子终于停歇下来了，摆着手道，“我与知县相公是初次见面，此前从未曾见过！”

“啊？！怎么回事？”

“看见了吧？山鸡怎么可能变凤凰！阿涛，你还是认命吧！”

“刚刚谁说六娘子狐媚子的！谁说她攀龙附凤的！”

“我看是王保想钱想疯了，胡乱编排人！”

百姓们窃窃私语。而陆遥的视线则投在了梅苏身上，只是梅苏并未看向陆遥，反而凝眉看着六娘子。

“不，你们不觉得此事不对吗？六娘子又哭又笑的，这种反应是悲喜交加啊！喜的是终于又得见当年的爱人了，悲的是她知道知县相公不会承认此事的，所以，才会自动退却，假装不认识知县相公。啊！多么伟大的爱情啊！”，突然，有书生样子的人说道。

众人听了纷纷觉得有理，怎么可能就是普普通通地认错人呢？一定就是书生说的这样，这才有戏剧性啊！

看戏的不嫌事儿大，纷纷附和道，“对，肯定就是这样的。六娘子迫于知县威势，这才改口的！”

法不责众，百姓们纷纷议论起哄起来。

王保嘴角微微翘起，趴在地上不断叩首道，“知县相公，您可不能不管他们娘俩个啊！这些年，我代替您照顾他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如今，我遇上难事了，问你来要一下这些年阿涛的抚养费，不过分吧！”

“啪——”，惊堂木巨响。

“混账！六娘子都说了，本官与她毫无关系，与阿涛毫无关系！”，陆遥骂道，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文官，原本还能文绉绉地装几句，如今，碰到王保这种无赖，他哪里还能按耐得住本性，立刻便要暴跳如雷。

梅苏看陆遥盯着王保的眼色，暗觉不好，为了这点事，闹出人命，于官声太过妨碍了。

梅苏连忙道：“把这无耻小人叉出去。”

“大人，冤枉啊！我要的不多的，只要一百两，你看，这样行吗？”，王保继续大叫道。

“混账！这是钱多钱少的问题嘛！”

眼看陆遥要从桌案后面爬出来，梅苏连忙挡在他身前，嚷道，“叉出去！”

衙差们立刻便上前把王保叉起来，扔出了县衙。

百姓们看已经没有好戏看了，便也纷纷退场。

现场只剩下六娘子和阿涛。

阿涛翻过围栏，来到六娘子身边，牵住了她的手，可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陆遥，那眼底都是期盼的光。

面对王保，面对乱嚷嚷的百姓，陆遥能露出凶神恶煞的一面，可面对这样一个纯粹的孩子，他忽觉心慌，他让他认亲的可能破灭了。

陆遥觉得他再也不能在正堂里呆下去了。他撇开视线，绕过桌案，往后堂而去。哪怕一眼，他都不敢和阿涛对视。

或许，等他卸任新繁县县令一职时，等京中一切尘埃落定时，他能让小侯爷与阿涛相认？

阿涛目送陆遥离开，委屈地瘪了瘪嘴巴，可他还来不及伤心，就见他的娘亲抛下他，自己变向外走去了。

“六娘子留步！”，梅苏喊了一声，她还是很介意刚刚六娘子的神情，那似乎是一种看破红尘后的绝望？

六娘子转过身来，眉目疏淡，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的样子。

“梅县丞何事？”

“我想问问，你今日说的话……”

“梅县丞，我也想问你一句。前些日子，胡兆可曾来见过陆县令？”梅苏还未说完，六娘子便截断了话题。

“来求见了，但陆县令没见他。”，梅苏不解，六娘子为何有此一问。

“我说的话是真的！但你可知，假作真时真亦假？”，六娘子微微一笑，回答了刚刚的话题后，转身便走。

“六娘子！”，梅苏总觉得她的笑里带着点死气，便喊道，“你等等阿涛，你还有他！万事先想想再做！”

六娘子挥了挥手，牵着阿涛消失在日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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