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9月1日,晨雾未散。陈武桢蹬着那辆老旧的牌自行车,车后座绑着的木课桌随着颠簸的路面咯吱作响。车把上的网兜里,铁皮饭盒与搪瓷缸碰撞,叮叮当当,像是某种倔强的宣告。
村口小卖部的灯光在雾气中晕开,宝玉和福祥已等在那里。三辆自行车在晨光中排成一列,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宝玉的车后座绑着一个崭新的凳子,漆面在路灯下泛着微光——那是他父亲连夜赶制的。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翼城中学四个鎏金大字终于映入眼帘。校门口早已人声鼎沸,上百辆自行车挤在车棚里,像一群被驯服的野兽。陈武桢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扛着课桌爬楼梯,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滚落,在镜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教学楼前的台阶比想象中更陡。陈武桢数着步子——三十七级,每一级都被岁月磨出了光滑的凹痕。他的座位靠窗,阳光透过玻璃上的灰尘,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中午,三人在台阶上碰头。陈武桢打开饭盒,煎饼的香气混着炒鸡蛋的味道扑面而来。宝玉突然红了眼眶——他的母亲正穿过操场走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当那碗冒着热气的排骨汤被捧出来时,宝玉的眼泪砸在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圆点。陈武桢别过脸去,心中泛起一丝酸涩,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流下。
那是一群十二三岁的少年第一次离开自己的小山村,他们不知道从此那个安静的小山村便离他们越来越远,那村东的小溪流里清澈水流抚摸过的岩石、在水草里乱窜的小鱼、那座小桥旁静静吃草的羊群,都渐渐走远了;还有那些同村的、邻村的小学同学们都渐渐走远了,有些人甚至成了永别。
全新的学校和环境、陌生的同学和老师,一开始是很难适应的,好在每天上学放学的路上还能有好多小学的伙伴骑车同行,那个时候,骑上自行车就是追风少年的欢乐时刻,慢慢的熟悉了新的环境、陌生的同学和老师变成了相熟的好友和敬爱的偶像。
再回头,原来那些陪着自己的同村小伙伴,邻村小学同学渐渐的被新的朋友替换,想到这里陈武桢难免有些伤心,他们曾是自己最要好的朋友,如今确成为见面打个招呼的旧相识,难道成长就是这样吗?
或许生活就是这样,人们在收获的同时、也在不断地失去,在懂得珍惜的时候,失去的已经远去了,只是在那个年幼的季节里,我们都体会不到,一个十几岁的年纪,是体会不到三年五年或者十年的长短,更体会不到时间的洪荒之力。
于千万年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我们每个人都只是万千风沙里的一颗沙粒,所有我们经历的、可说的喜悦或埋在心底的伤痛,都是这时间荒野里的一颗颗种子,久经岁月的侵蚀沉淀,最后留给我们的终将会是一段记忆或是遗憾,那些故事里的人和事,被悄悄藏在心底,到最后也只能成为一份怀念。
成长或许就是这样——在收获的同时不断失去,在懂得珍惜时,失去的早已远去。
初中一年级的第一学期期末考试,陈武桢考了全校第89名。奖品是一个16开的相册和一张三好学生奖状。他把奖品拿回家时,父母脸上的笑容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努力是有意义的。
但贫穷却像一根刺,始终扎在他心里。
田祥龙是少数不介意陈武桢家境的朋友。初一下学期,陈武桢在课堂上突发急性肠炎,疼得冷汗涔涔。田祥龙二话不说扶他去诊所,陪他在烈日下的水泥板上休息。蝉鸣声中,田祥龙突然笑了,露出那颗调皮的虎牙。那一刻,陈武桢认定,这是他一辈子的朋友。
可贫穷不是好朋友。
自卑像野草般疯长。陈武桢开始把自己关在家里,翻遍父亲收藏的旧书——《明英烈》《水浒传》《三国演义》,甚至港台武侠和风水杂谈。这些杂乱的阅读,既拓宽了他的视野,也让他的思想不再纯粹。
寒暑假的时候,陈武桢就会躲到姨妈家里,姨父是九十年代初就拥有大哥大的包工头,后来又成立自己建材公司,也算是整个镇上的风云人物,姨妈家的条件远比陈武桢家里好,只是这个叫西山峪的村庄位置有点偏,一排房子坐落在小山坡上,只有他们本家的四户人家,东边是姨哥二伯和四叔家,三家并排着,前面是二伯大儿子的院子,姨哥家的东侧的院墙和二伯家的西侧院墙中间还有一米多的距离,短小的路铺满青石板,像一个小胡同。
姨妈家的大门口是有台阶的,进门后就是一个大院子,一排大瓦房,瓦房西边又是一排平房,站在平房顶可以俯视整个小山村。
屋后是一片树林,夏天可听见鸟叫和蝉鸣,雨水多的时候,山里的泉水会沿着院子东侧小胡同流到山脚下的小河里,整个夏天泉水都在悄悄的流淌,小胡同的石板路被雨水、泉水冲刷后滑滑的,陈武桢经常在那里玩水,院子东南侧一棵大大的梧桐树,在夏天的中午它像一把巨大的遮阳伞,为下面玩水的孩童带来清凉,也为这山村善良人家遮挡了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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