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船上的密语
阿浪的货船,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拥挤破旧。低矮的船舱弥漫着一股浓烈而复杂的味道:柴油、鱼腥、铁锈、汗渍,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各种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底层挣扎生活的标签。老旧的柴油发动机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震得船板微微颤抖,也掩盖了外界的大部分声响。对于小刀和熊泰而言,这个摇晃着的、肮脏的金属壳子,却是离开陆地追踪后难得的喘息之所。船体破开浑浊水面的沉闷哗啦声,像一道模糊的屏障,将他们与岸上那些无形的威胁暂时隔离开来。
船舱内部空间狭小,到处堆放着杂物——锈蚀的缆绳圈、空油桶、发黑的渔网、几个印着模糊字迹的塑料箱。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张折叠床,上面铺着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被褥,散发着潮湿的气味。天花板上凝结着水珠,随着船只的晃动不时滴落,在布满油污的金属地板上溅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陈博士一上船就迫不及待地钻进了唯一一个勉强能挡风遮雨、狭小得仅能容身的船舱,仿佛外面的世界与他无关。他小心地摊开随身携带的软布,将那些“珍贵的汉代瓦当”一块块取出,摆放在一个相对平坦的木箱上。就着舱壁一盏昏暗的应急灯,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工具——放大镜、小刷子、几把不同形状的刮刀,还有一本边角已经磨损严重的笔记本。
他先是拿起最大的一块瓦当,用软毛刷轻轻拂去表面的浮尘,然后凑近灯光,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瓦当的青色胎体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上面的纹饰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模糊,但仍能看出是一种复杂的涡旋状图案,边缘处还有一些难以辨认的符号。
“妙,实在是妙……”陈博士喃喃自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学术世界里,“这涡旋的走向……初看杂乱无章,细观则暗合《周易》‘周流六虚’之理。你们看这里——”他忽然抬起头,却发现周围空无一人,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自言自语,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又低下头继续研究。
他用放大镜一寸寸地扫过瓦当表面,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些许暗红色的痕迹。他小心翼翼地用小刮刀刮取了一点点粉末,放在随身携带的小玻璃片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光谱分析仪——这是他多年来从事田野考古养成的习惯,总是随身携带一些基础检测设备。
“烧灼痕迹,色泽暗红如凝血,深入胎体达0.3毫米……”他一边记录一边低语,“这绝非寻常柴火或窑火所能达到的温度。据《淮南子》记载,古人祭祀天地时,会以特殊配方混合朱砂、雄黄等矿物,辅以某种秘法点燃,谓之‘灵火’,其焰色暗红,温度极高,可熔金石……”
他的思绪飘向了那些埋藏在古籍深处的记载,手中的瓦当仿佛成了连接古今的钥匙。在这一刻,逃亡、追捕、生死危机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唯有眼前的古老遗物和其中隐藏的秘密才是真实的。他忽然想起在一本残破的汉代帛书中看到的记载:“赤焰蚀骨,青烟引魂”——那些模糊的字迹当时只觉是古人的玄虚之语,如今对照这瓦当上的痕迹,却让他背脊一阵发凉。
驾驶舱内,阿浪熟练地操控着船舵。这是一艘至少有三十年船龄的老式货船,舵盘上的木质包裹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露出下面暗色的金属。仪表盘上大部分指针都已失灵,只有转速表和油量表还在勉强工作,表面玻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阿浪丢给每人一个硬邦邦、看起来能当砖头用的冷馒头和一小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算是晚饭。
“凑合吃吧,这年头,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他自顾自地从一个铁盒里取出一支皱巴巴的、看起来像是自制的卷烟,用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狭小的驾驶舱里弥漫开来,混合着柴油味和河水的腥气,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味。他眯着眼,透过布满污渍的舷窗看着前方水雾弥漫、望不到尽头的河道,眼神里是一种看惯荒凉后的淡漠。
熊泰接过馒头,没有立即吃,而是先检查了一遍。他用粗大的手指捏了捏,确认没有异物,这才咬下一口。馒头在嘴里需要用力咀嚼,几乎没有什么味道,只有面粉长时间放置后产生的微酸。但他狼吞虎咽地吃着,仿佛那是世间美味。吃完馒头,他又仔细地将咸菜分成几小份,慢慢地咀嚼,让咸味在口中蔓延,刺激着味蕾。
补充完体力后,熊泰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他没有坐下,而是像一尊铁塔般守在船舱口,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随时可以做出反应。他的目光不时扫过昏沉的水面和两岸快速后退的、如同怪兽剪影般的废弃工厂景象。那些工厂大多只剩下空壳,窗户破碎,墙壁斑驳,有些屋顶已经坍塌,露出内部锈蚀的钢架。在暮色中,它们像一群沉默的巨人,注视着这艘在河道上孤独前行的破船。偶尔有一两只水鸟从芦苇丛中惊起,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熊泰的肌肉就会瞬间绷紧,直到确认没有威胁才缓缓放松。这种持续的警惕消耗极大,但他已经习惯了——在过去的职业生涯中,他学会的第一课就是:松懈的时刻,往往是致命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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