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山县政府大食堂。
今夜,这里没有酒,没有肉,更没有庆功宴的喧嚣。
巨大的食堂里,只摆着几十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只放着一碗白得刺眼的米饭,和一杯清可见底的白水。
所有接到通知的干部,从硕果仅存的几位常委,到各局办、乡镇的一把手,都正襟危坐。他们看着眼前的饭碗,如坐针毡。
空气里,弥漫着比冰窖更冷的压抑和不解。
【誓师宴?这哪里是誓师,分明是鸿门宴!】
窃窃私语声在角落里响起,又迅速被周围死寂的氛围吞没。
食堂大门外,走廊的阴影里,李泽岚停下了脚步。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他刚刚收到的照片——襁褓中的婴儿,睡得正香,小小的拳头紧紧攥着。他的目光瞬间融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安阳……我的儿子。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屏幕,仿佛能感受到那份温热。但旋即,这抹温柔被一种冰冷的决绝所取代。他想到了那碗即将端起的米饭,想到了那三条枉死的人命。他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眼神中的平静之下,是为子孙后代扫清一切污秽的滔天杀意。为了我的安阳,也为了阳山千千万万个“安阳”,能活在一个干净、阳光的世界里。
他推开了食堂的大门。
他没有走向主位,而是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随意地从一张桌子上端起一碗米饭,走上了前方临时搭起的小讲台。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各位同志,辛苦了。”
李泽岚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食堂,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说过,今晚是誓师宴。在立誓之前,我想请大家,先吃一碗饭。”
他用筷子夹起一小口米饭,却没有立刻送进嘴里。
“这碗饭,我想先敬一个人。”
“城东村,刘大爷。六十七岁,一辈子没出过阳山。水管接通那天,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把攒了半年的养老金拿出来,给孙子买了新书包。后来水出了问题,他舍不得喝消防车送来的干净水,每天都留给孙子,自己偷偷喝着水龙头里的毒水。直到上周,他倒在了自家菜地里,再也没起来。”
李泽岚沉默地将那口饭,送进了嘴里,缓缓咀嚼。
“这一口,敬刘大爷的舐犊情深,敬他到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喝了一辈子的水,会要了他的命。”
食堂里,已经有干部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台上的李泽岚。
李泽岚又夹起了第二口饭。
“第二口,敬王秀兰。”
台下,一名来自偏远乡镇的年轻镇长,拳头在桌下悄然握紧,眼中闪烁着压抑的怒火与屈辱。而坐在他旁边的某局副局长,则脸色煞白,端着水杯的手开始不易察觉地颤抖。
“她是我们阳山县二中的一名语文老师,也是第一个实名举报饮水工程有问题的人。她的举报信石沉大海,换来的,却是学校的约谈,邻居的疏远。但她没放弃,直到三个月前,她下晚自习回家的路上,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成了两截。”
李泽岚的眼神扫过台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她丈夫说,她出事那天早上,还跟他说,等这件事解决了,就回老家,再也不让孩子们喝这种不明不白的水了。”
他将第二口饭,送进嘴里。
“这一口,敬王老师的较真,敬她一个弱女子,比我们在座的很多男人,都更有骨气。”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碗白米饭,开始变得滚烫,灼烧着他们的手,更灼烧着他们的良心。
李泽岚夹起了第三口饭。
“第三口,敬刘广利。原城西水库管理员。三年前,他发现了沉入水库的化工桶,他没有声张,而是偷偷取了水样,准备送去省里化验。然后,他就‘意外’失足,溺死在了水库里。被捞上来的时候,脚上还绑着一块我们都很熟悉的、瀚海建设的劣质水泥块。”
李泽-岚看着碗里剩下的米饭,声音陡然转冷。
“三条人命,三口饭。”
“同志们,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产出的粮食,我们每天喝进肚子里的水,都是阳山几十万父老乡亲的血汗。可现在,这碗饭里,掺着他们的血,他们的泪,他们的命!”
“你们告诉我,这碗饭,我们吃得,还安稳吗?!”
没有人敢回答。
交通局长张涛,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觉得气氛不对,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自己。
“但是!”
李泽岚的语调猛然拔高,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就是有人,吃着这碗血米饭,心里想的,却还是自己的生意!”
他的目光,如利剑出鞘,瞬间钉在了交通局长张涛的脸上!
“张涛!”
张涛浑身一激灵,猛地站了起来,脸色煞白:“书……书记……”
“我问你!今天下午,市里紧急调拨的十二辆医疗救护车,为什么在你交通局的调度站里,被足足卡了三个小时才放行?!”
质问声如雷,在空旷的食堂里轰然炸响。
张涛的腿肚子都在打颤,他强作镇定,擦着冷汗辩解道:“报告书记,车队的手续不全,按照……按照规定,我需要核实审批,这也是为了安全……”
“规定?”
李泽岚笑了,那笑容,比西伯利亚的寒风还要冷。
“你的规定,比几十个村子、上万条人命还重要?!”
话音未落,他猛地扬手!
“啪!”
那只盛着血泪米饭的瓷碗,被他狠狠地砸在讲台前的地板上,瞬间四分五裂!
清脆的碎裂声,像一道惊雷,劈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周凯!”
“到!”
一直站在角落阴影里的周凯,大步走出,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看了瘫软的张涛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鄙夷,随即汇报道:“书记,按照您的指示,我们从昨天开始,就对几个重点部门的关键岗位启动了临时监听。这是半小时前,从张涛办公室截获的通话记录。”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全场都能听见:“请张局长,和在座的各位同志,听一听你的‘规定’!”
周凯按下播放键……
一个谄媚的声音响起:“张局,那批车您先压一压,我这边的车队马上就到,咱们不能让市里把这笔运输费给赚了啊……”
紧接着,是张涛那副自得的声音:“放心,没有我的签字,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调度站。你抓紧点,我最多帮你拖三个小时。”
录音播放完毕。
全场死寂。
张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
李泽岚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这个张涛是刚刚上任的,那时候陈卫国力挺的,李泽岚并没有在常委会上阻拦,现在看来是个失误,陈卫国被带走了,这个张涛也该下课了,他可是创造了阳山县最短时间的交通局长,以至于全国最短的交通局长。
“为了区区几十万的运输费,你拿上万百姓的生命做交易。”
“张涛,你吃的不是饭。”
“是人血馒头。”
李泽岚不再看他,声音如同法官的宣判,冰冷而威严。
“县纪委,县公安局!”
两名一直守在门口、神情冷峻的男人立刻走了进来,径直走向瘫软的张涛。
“即日起,免去张涛交通局党组书记、局长职务!即刻带走,双规审查!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不……书记,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张涛的求饶声,被两名纪委干部无情地打断,一左一右架起他,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出了食堂。
直到那绝望的哭喊声彻底消失食堂里的众人,才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他们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和白米饭,再看看自己面前那碗纹丝未动的饭,只觉得千斤重。有人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有人则面如死灰,仿佛下一个被拖出去的就是自己。更多的人,则是在惊惧之后,用一种全新的、带着敬畏的目光,望向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李泽岚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惊惧的脸。
“今天这碗饭,有人吃得下,有人吃不下。”
“我给大家一夜时间,回去,好好想一想,自己屁股底下,到底干不干净。”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即将踏出大门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明天早上八点,县纪委的大门口,会为你们敞开。”
明天早上八点,县纪委的大门口,会为你们敞开。”
“我等着你们,来给阳山一个交代,给这碗饭里的三条人命,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