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凌天走出两条街,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肩上的药材包沉甸甸的,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动。风从巷口吹来,带着煤灰和草药混合的气息,他吸了口气,脚步没停。
前方百草阁门口突然乱了起来。
三名身穿灰蓝劲装的男子快步冲进店铺,领头那人一脚踢开挡路的矮凳,声音急得发颤:“有没有黄阶中品疗伤丹?要大量的!多少都行!”
柜台后的周远刚坐下,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这位爷,您慢点说……大量是多少?”
“五十枚起步!最好能凑到一百!”那人额头冒汗,说话时手一直按着腰间刀柄,指节泛白,“我们林家十几个人躺在地上,经脉断裂,血气逆行,再没丹药续着,人就没了!”
周远脸色变了:“这么多?我这儿……最多只有八枚。”他转身拉开药柜最上层的小抽屉,取出一个玉瓶晃了晃,“还是昨天刚收的一批,还没来得及上架。”
旁边一名年轻族人接过玉瓶打开一看,立刻摇头:“这点不够分!二师兄肋骨断了七根,三师姐五脏移位,光他们两个就得用掉二十枚以上!”
另一名年长些的族人站在门口,眉头紧锁,来回踱步。他衣角沾着干涸的褐色痕迹,像是血渍风干后留下的印子。听见这话,低声道:“再去别家看看,城东的济世堂、南市的万灵铺子都跑一遍。”
“跑过了!”年轻族人声音发哑,“济世堂说存货早被赵家订完,万灵铺子连下品丹都没剩几颗。整个炎城现在都在传赵家打了胜仗,抢了灵脉,各家药铺都被他们压着不准往外供药!”
那年长族人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屑簌簌落下:“赵家这是想逼我们低头!可那些受伤的都是宗族核心,要是折在这一次,林家十年都缓不过来!”
楚凌天站在街对面,没有靠近。
他原本已经走过百草阁,听到动静才停下。此刻背靠着墙,目光落在那几名林家族人身上。他们的衣服虽统一,但袖口磨损,鞋底开裂,明显不是养尊处优的主。尤其是那个年长者,左手虎口有一道旧疤,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茧痕。
他想起自己刚来炎城那几天。没有身份,没有靠山,连进药铺都要低着头说话。若不是靠着手艺挣出一条路,现在说不定也像这些人一样,满城求药却无人肯帮。
“掌柜的,”楚凌天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屋里人都听见,“他们说的灵脉之争,是怎么回事?”
周远见是他,赶紧迎上来两步:“楚供奉,您还没走啊?”随即压低声音,“听说三天前,林家和赵家同时发现城北荒岭有地气升腾,查出底下埋着一条残缺灵脉。两家抢着布阵引气,结果赵家请了外援,动手偷袭,林家人措手不及,被打了个狠的。”
楚凌天点头,视线扫过屋内三人。
那年长族人听到了对话,转过身来,眼神锐利:“你是什么人?打听这些做什么?”
“刚卖了几枚中品丹给这家铺子。”楚凌天语气平静,“你们要的丹,我也能炼。”
三人同时一震。
年轻族人猛地跨前一步:“你说你能炼?现在就能拿出来吗?我们可没工夫听空话!”
“我不是卖给你们。”楚凌天看着年长那人,“我是说,如果条件合适,我可以提供丹药。”
年长族人眯起眼:“什么条件?”
“先告诉我实情。”楚凌天往前走了两步,进了门槛,“伤亡到底多严重?是不是真像你们说的那样,十几个人都快撑不住了?还有,赵家那边死了几个?伤了多少?他们有没有继续追击的打算?”
那人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十七人重伤,其中九个随时可能断气。其余轻伤不下三十。赵家死了两个外围弟子,伤了五个,主力毫发无损。他们已经在灵脉周围设了禁制,还派人在城外巡守,摆明了不让我们靠近。”
楚凌天听完,没急着回应。
他在心里算了笔账。黄阶中品疗伤丹,以他现在的火候,一炉最多出六枚。要凑够五十枚,至少得炼八炉。时间上来不及,材料也吃紧。
但他也不是非接不可。
“你们林家平时有自己的供丹渠道?”他问。
“有。”年长族人点头,“一直是城西聚源楼在供。可这次事发突然,聚源楼老板是赵家姻亲,直接关门谢客,连面都不见。”
楚凌天冷笑一声:“这就是你们的问题了。平日里依赖别人供货,一旦被人卡住脖子,立马就断了气。”
年轻族人气得脸红:“你站着说话不腰疼!现在人命关天,你还在这儿讲道理?”
“道理才是保命的东西。”楚凌天看着他,“我要是随随便便答应你们,炼出来丹却被赵家半路劫走,或者你们付不出报酬,最后倒霉的是我。我不怕麻烦,但我得知道这麻烦值不值得惹。”
年长族人深吸一口气,抱拳行礼:“前辈说得是。是我们心急失态。但我可以保证,只要您出手相助,林家绝不会亏待。灵石、药材、功法资源,任您选。若您愿意长期合作,我们甚至可以把供丹合约正式签下来。”
楚凌天看了他一眼。
这人懂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你们现在最缺什么?”他问。
“时间。”年长族人声音沉重,“每一刻都有人气息衰弱。我们已经用尽了所有应急手段,符纸烧了,血蛊放了,连祖传的养魂香都点了三支,可还是压不住伤势恶化。”
楚凌天摸了摸肩上的布包。
里面还有新买的净心草和火心莲根。这些都是炼丹主材,眼下若是全投进去,能多出两炉的量。
但他不能全押。
“我能给你们十枚中品丹。”他说,“两天内交货。前提是你们得先把材料准备好,送到我指定的地方。另外,我要了解伤者的具体情况,不能盲目炼药。”
三人互相对视,眼中燃起希望。
“十枚也好!总比没有强!”年轻族人激动道。
年长族人却更谨慎:“前辈,敢问一句,您为何愿意插手?这事牵扯两家纷争,您若是被赵家盯上,恐怕也不太平。”
楚凌天淡淡道:“我不怕被人盯上。”
他说完,从怀里取出一张空白契约纸,在桌上摊开。
“写清楚你们能提供的报酬。我要看到诚意,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年长族人不再犹豫,立刻从怀中掏出笔墨,蹲下身就在地上铺开的纸上书写。笔尖沙沙作响,字迹工整有力。
楚凌天站在一旁看着。
他知道,这一单接下,就意味着他不能再躲在角落里默默积累。炎城的势力格局,会因为他而开始松动。
但他不在乎。
他曾被人踩在脚下三年,连一口热水都要看人脸色。如今有人跪着求药,而他有能力决定给或不给——这种感觉,比灵石堆成山还踏实。
周远站在柜台后,一句话都不敢插。
他看着楚凌天站在灯影里,背挺得笔直,神情冷峻,忽然意识到,这个前几天还背着破布包进店的年轻人,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仰望他人脸色的散修了。
外面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街边灯笼陆续点亮,昏黄的光照在百草阁门前。林家族人写完契约,双手递上。
楚凌天接过,指尖轻轻划过纸面,感受着墨迹未干的粗糙感。
他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林家服饰的青年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不好了!北院的五师弟……吐黑血了!大夫说,撑不过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