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深处那扇侧门,缓缓打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迈入门槛。
钱不多跪在地上,抬起头,望着那道身影,瞳孔猛然收缩。
来人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面容清俊,眉眼与李凌云有五六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从容。他身着月白常服,外罩一件素色披风,周身气息内敛至极,若非刻意感知,几乎与常人无异。
可钱不多不是常人。
他修为已达涅盘三转,更能隐约感受到,眼前这位中年男子体内,蛰伏着一股沉凝如渊的力量。
涅盘境三转。
不是他这样靠宝物和秘法强行提升、根基虚浮的三转。
是实打实的、苦修数百年打磨出来的、随时可能踏入三转巅峰的三转。
钱不多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李明杰走到御案前,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钱不多身上,微微一笑。
“起来吧。”
“跪着说话,不累吗?”
钱不多这才缓缓站起,却仍躬着身,不敢直视。
李明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抬手示意他也坐。
钱不多小心翼翼地落座,半边屁股挨着椅沿。
李凌云望向李明杰,眼中带着一丝晚辈对长辈的敬意。
“九叔祖,”
“惊动您闭关,是孙儿的不是。”
李明杰摆了摆手,笑容温和:“闭关不急。倒是这位钱宗主……”
他望向钱不多,目光平静,却让钱不多脊背一阵发紧。
“八千七百年道统,”
李明杰缓缓道:“说称臣就称臣,钱宗主好魄力。”
钱不多喉结滚动,涩声道:“熙宗陛下谬赞。在下……在下也是被逼无奈。”
“无奈。”
李明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轻轻笑了笑:“这世上被逼无奈的人多了,能像钱宗主这样,押上整个宗门的,却不多见。”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说起来,我年轻时,曾随先帝去过一次七宝宗。”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那时候,你们那位金不换老祖还在,带着我参观七彩琉璃矿脉,还送了我一块‘琉璃心髓’的边角料。”
钱不多一怔,抬起头。
李明杰望着他,微微一笑:“那块边角料,我一直留着。虽然后来炼器时用掉了,但那份情谊,一直没忘。”
钱不多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没想到,太渊皇朝的熙宗皇帝,竟与七宝宗有这段旧谊。
李明杰继续道:“金老祖当时说,七宝宗能立宗数千年,靠的不是炼器术,是韧。天大的劫难来了,弯一弯腰,挺过去,就又是一条好汉。”
他望向钱不多,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今日见钱宗主,倒让我想起金老祖这句话。”
钱不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沉默良久,他忽然开口:
“熙宗陛下,在下有一事,需如实相告。”
李明杰眉头微挑:“说。”
钱不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李明杰的眼睛。
“在下能突破到涅盘三转,靠的是吞下镇宗之宝‘七彩琉璃心髓’。”
“那东西,服用之后,可强行提升修为。代价是——千年寿元,只剩十年。”
御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李凌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李明杰的目光,也凝住了。
“十年?”他缓缓道。
钱不多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十年之内,若不能再次突破,或者找到续命之法,在下必死无疑。”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苦涩:“所以熙宗陛下方才说在下好魄力,其实是过誉了。一个只能再活十年的人,还有什么不敢押的?”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李明杰望着他,久久不语。
良久,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钱宗主,”
“你是个狠人。”
钱不多低下头,没有答话。
李明杰站起身,走到钱不多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钱宗主,”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你方才说,只要太渊出兵,七宝宗愿永久称臣?”
钱不多用力点头:“是!”
“你可想过,称臣之后,七宝宗该如何自处?”
李明杰问:“你这位只剩十年寿命的宗主,又该如何自处?”
钱不多沉默片刻,抬起头。
“在下想过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称臣之后,七宝宗依旧是七宝宗,炼器、采矿、收徒,一切照旧。只是……从此以后,七宝宗多了一个宗主国。”
“太渊可派官员常驻,监察宗门事务;可派弟子入宗学习炼器之术;可在七宝海域设立军港,驻扎水师;可……”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可调七宝宗弟子,为太渊征战。”
“至于在下……”
他深深低下头:“在下愿辞去宗主之位,由太渊指派之人接任。若太渊信得过,在下愿留在宗门,继续效力;若信不过,在下愿入太渊为质,终老上京。”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李凌云放下茶盏,目光闪烁。
李明杰站在钱不多面前,久久不语。
良久,他缓缓开口。
“钱宗主,”
“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但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
钱不多抬起头:“熙宗陛下请讲。”
李明杰望着他,目光深邃。
“你方才说,灵台宗背后有一个黑袍人,戴着面具,额刻烈日图腾,用的是南明离火。”
钱不多点头:“是。在下亲眼所见——那枚破阵珠破了万木共生大阵,那枚南明离火珠,把赤珠岛烧成了灰。”
李明杰沉默片刻,缓缓道:
“你可知道,那黑袍人是什么来历?”
钱不多摇头:“在下不知。此人手段诡异,修为深不可测,绝非东南海域本土修士。在下曾多方打探,却一无所获。”
李明杰点了点头,望向李凌云。
“凌云,溟殿那边,可有消息?”
李凌云微微摇头。
“回九叔祖,溟殿曾派人暗中追查,但那人行事极为隐秘,出手后便消失无踪,仿佛从人间蒸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只查到一点——那南明离火虽是仿制品,但炼制手法极为高明,绝非寻常势力可为。能拿出这种东西的,要么是底蕴深厚的大宗大族,要么……”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李明杰微微颔首,目光转回钱不多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