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直人认真听完,点了点头。
然后他笑了,笑得更憨厚了。
“楚副帅,您这话,说得可真漂亮。”
他笑容一收。
“可惜,您家兄长楚山岳,此刻怕是已经弃城跑了。您这二十万援军,去了紫晶岛,也是给他垫背。”
楚山洛六眼瞳孔齐齐一缩。
“闭嘴。”
山口直人不闭嘴。
“您给他垫背,他领情吗?”
他叹了口气:“天目皇朝重楼军团,五十万精锐,主帅弃军而逃,副帅断后送死。这话传回天目皇都,您猜您那两位皇子殿下,会怎么想?”
楚山洛握剑的手,指节泛白。
“我说最后一遍。”
他的声音沉得像从海底压上来:“让开。”
山口直人没有让开。
他只是退后一步,抬手,轻轻一挥。
“杀。”
……
血,在晨曦中绽放。
一万断后军,对三十万天照军团,没有任何悬念。
但楚山洛要的,从来不是赢。
他要的,是半个时辰。
他站在栈桥最前端,六只眼睛锁定着战场每一个角落。他看见第一排重楼军士在箭雨中倒下,第二排立刻顶上;他看见自己的亲卫队长被三名东阳武士围攻,临死前拖倒两人;他看见港口外,第一批己方战船已驶出三十里,第二批正在起锚。
一刻钟。
他的剑出鞘了。
剑叩重楼关,一剑递出,剑光如三重楼阁轰然压下!三名东阳偏将同时闷哼,倒飞而出,胸甲凹陷,肋骨断裂。
山口直人的眼睛亮了。
“好剑!”
他赞了一声,却仍站在阵后,没有出手。
山口和真忍不住:“兄长,此人剑道不俗,为何不速战速决?”
“不急。”
山口直人目光炯炯,盯着那道在乱军中杀进杀出的身影:“让他再杀一会儿。”
两刻钟。
楚山洛浑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他的剑势已不如初时凌厉,每一次挥剑,手臂都微微发颤。他的六只眼睛已闭合了四只,只剩那对淡金色的瞳孔仍在燃烧。
又一批东阳武士围上来。他横剑一扫,逼退三人,胸口却被一刀划过,甲胄碎裂,鲜血迸溅。
他踉跄后退半步,以剑拄地。
港口外,最后一批己方战船,已消失在海天尽头。
他嘴角扯出一个笑。
够了。
山口直人终于动了。
他踏着尸山血海,一步一步走向楚山洛。手中鬼切村正刀出鞘三寸,刀身漆黑如墨,不见反光。
“楚副帅。”
他站定,抱刀一礼:“您这一万兄弟,死得不冤。您这半个时辰,值了。”
楚山洛抬起头,六只眼睛只剩最后一线淡金光芒。
“少废话。”
他横剑,迎上。
山口直人叹了口气,终于真正拔刀。
鬼切斩厄!
刀光如墨,斩裂晨雾,直取楚山洛头颅!
楚山洛剑叩重楼——剑镇重楼!
剑光与刀芒相撞,爆出刺耳轰鸣!两人身形交错,刀剑交击七次,快得肉眼难辨!
第八次交击时,楚山洛的剑脱手了。
那柄剑叩重楼关在空中翻滚,插入三丈外的礁石,剑身嗡嗡震颤。
楚山洛单膝跪地,胸口一道刀痕从左肩拉到右肋,深可见骨。他的六只眼睛,终于全部闭合。
山口直人收刀入鞘,居高临下看着他。
“您败了。”
楚山洛没有答话。
他低着头,嘴角却带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嘲讽,唯独没有求饶。
山口直人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他转身,向回走去。
“兄长?”
山口和真愕然:“不杀他?”
“让他走。”
山口和真愣住。他看着兄长的背影,又看看跪在地上、已无还手之力的楚山洛,满脸不解。
“兄长!此人是重楼军团副帅,楚氏旁支核心将领!放他回去,无异纵虎归山!日后战场上——”
“日后?”
山口直人没有回头,声音淡淡飘回来。
“他回去之后,天目皇都那两位皇子殿下,会怎么看他?”
山口和真一怔。
“他带着二十万援军,被三十万东阳军堵在港口。他让十九万跑了,自己带一万断后,死战不退,最后……孤身逃生。”
山口直人登上栈桥,头也不回:“楚山岳弃军而逃,楚山洛呢?他是拼死断后,为主力争取时间,最后力竭被俘——哦,不对,是被放归。你说,那两位皇子殿下,会赏他还是疑他?”
山口和真恍然大悟。
“疑他。”
“对。”
山口直人踏上船头,终于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道仍跪在地上的身影:“一个被敌人放归的败军之将,就算浑身是胆,也洗不脱勾结外敌的嫌疑。楚山洛回去,要么被软禁,要么被猜忌,要么……死在自己人手里。”
他收回目光,望向紫晶群岛方向。
“让他回去。比杀了他,有用。”
山口和真沉默片刻,深深低头。
“兄长高见。”
山口直人没再说话。他摸了摸短须,脸上重新浮现那标志性的憨厚笑容。
“走吧。”
“该去接收流萤了。”
……
与此同时,紫晶海域,赤珠群岛,赤珠岛外海。
一百二十艘灵台宗楼船呈扇形列阵,将赤珠岛东、北、西三面海域封得密不透风。楼船高耸如城,船身灵纹流转,道兵肃立,剑意凝而不发。
主舰“玄枢”号的船首,素衣负手而立。海风吹动她素白的衣袂,却吹不乱她鬓边一缕青丝。她望着三海里外那座笼罩在淡青色光幕中的岛屿,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围了多久了?”
身旁的玄空长老掐指一算:“两个时辰。按照你的吩咐,只围不攻。”
“岛上有动静吗?”
“有。”
玄空指了指岛上隐约可见的参天巨木轮廓:“木栖云亲自坐镇。三十万建木天军,依托岛上的‘万木共生大阵’,若强攻,我部损失至少七成。”
素衣没有接话。
玄空忍不住道:“师姐,既然要攻,为何围而不打?趁他们阵脚未稳,一鼓作气,或许——”
“或许什么?”
素衣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玄空却莫名住了口。
“神木族的万木共生大阵,与岛上原生丛林融为一体。强攻,他们可以边打边撤,退入丛林深处,依托地形消耗我们。”
素衣转回头,继续望着那座岛:“我要的不是消耗,是……等。”
“等什么?”
素衣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拨动了一下腕间的玉镯。
玉镯内壁,一道若有若无的幽光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