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出发之前,赵璟先与老大夫说了病人的症状。同时,他还念了一道方子,让老大夫看是否适用。
老大夫听了方子,眸中显示惊愕,随即却是全然的欢喜。
他琢磨着方子的用药,眸中的亮光一点点扩大,直至眸光溢满纯然的欢悦。
但欢悦之后,老大夫又是遗憾。
“璟哥儿啊璟哥儿,你就应该跟着我学医。你这方子开的精妙,怕也只有太医署的名医,能开的出来。”
赵璟闻言,眸光微闪,他冲着老大夫拱手。
老人家见多识广,这还真是太医院的药方。
是那时他从西域回来,带着家小回赵家村省亲时,随行的老御医给出的方子。
当时他们一行人走水路回京,到半路天气过于严寒,水面结冰,船无法通行。不得已,改走陆路。
陆路却不那么好走。
一来,路上积雪过厚;二来,天气过于寒冷。
为防人和牲畜冻出点好歹,老御医就告诉他们几个方子,让提前准备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药方那时候没用上,不想现在却派上了用场。
时间紧急,老大夫收拾了可能用上的药材,便带着药童一起上了牛车。
礼安还想再请一位大夫,赵璟却担心老爷子时间不多。
他如此一说,礼安夜怕了,路上把牛车赶的快要飞起来。
才下过大雪,地上又是雪又是冰,道路非常难行。
但人命关天,此时也不是慢的时候。
礼安全心赶着马车,老大夫本想和赵璟再就药方的事情商量上几句,一侧首,却见赵璟正紧紧的攥住一个小妇人的手腕。
老大夫认出,这是陈县丞家的闺女。
当即眸光闪了闪。
这姑娘听说和离了,而璟哥儿那个与人私奔的媳妇,也掉在河里淹死了。
两人都没有家小,璟哥儿又是这么模样,看来赵家的喜事不远了。
药童顺着老大夫的视线,也探过头来看,却先一步被老大夫掰过了脑袋。
“路不好,你抓稳,可不要一个不留神,就从车上摔下去。为师老了,还等着你扶着为师,为师可没有能力去救你。”
小药童被吓的脸都苦了,只能赶紧收回脑袋,两手死死攥着车子扶手。
赵璟听到了老大夫的话,也察觉到他的视线,但他并不以为意。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陈婉清身上。
“阿姐往这边挪一点,路难走,你再往外,真要被颠下去了。”
陈婉清闻言,硬着头皮往赵璟这边挪了挪。
她此时有些后悔。
她就应该跟着娘和德安一起回去,和璟哥儿、礼安同行,太受折磨了。
并不是说,车子上太挤,其实还好,礼安坐在车辕上,牛车上只四个人,地方还算富裕。
但因为时间紧张,牛车赶得快,车子就颠簸的很。
她东倒西歪,不是猛一下撞到璟哥儿的肩膀,就是身子完全不受控的歪进他怀里。
她想避嫌,就赶紧往外挪,可牛车又一个颠簸,她差点掉下去。
陈婉清实在是怕了,担心还没到赵家村,她自己就被摔断腿,因而,不得不往里挪了挪。
她是想挪到老大夫那里的,但老大夫身子消瘦,怕是扛不住她一撞。最后,她不得不靠近了赵璟。
但她还是不好意思,就提前与璟哥儿打招呼:“我尽量抓稳,但我若再不小心碰到你,我无意的,你别生气。”
赵璟眸含浅笑说:“我自然知道阿姐不是有意的。阿姐别担心,我年轻力壮,不会因为阿姐这一撞,就散了架……”
两人说着话,礼安又往牛身上甩了一鞭子。
他虽然与父母决裂,这几年与祖父母的感情也说不上号。但那到底是从小护持自己长大的祖父。
他还记得,祖父打了一天烧饼回来,趁人不注意,就往他手里塞一枚铜板,或是塞一颗糖。
可他没出息,屡考不中,他辜负了老人家的心血。
心里越是难过,手上月控制不住力气,牛车被他赶得差点要飞起来。
牛车没飞起来,陈婉清却差点要飞起来了。
是真的飞起来,屁股离开板车的飞起来。
她惊叫了一声,担心自己滑下去,赵璟却在此时,紧紧的钳制住她的纤腰。
他的手指骨节匀称,修长白皙,看着并不像是抚琴弄香的手,但那手却非常的有力气。
他箍住她,她便动也不能动了。
但陈婉清依旧感觉心惊肉跳。
不是担心再次被颠下去,也不是担心被人看见此景骂她不守妇道,是因为腰间的手指过于用力,那热度也过于逼人。
他身上的热气,顺着手指涌过来。
明明她穿的很厚实,但那热气就好像穿透了衣裳,浸润到她皮肤上一样,一时间烫的她四肢百骸都是颤抖。
陈婉清不自在的动了动身子,想要将那手指甩开,但赵璟接受到了她这个意思,却没有顺着她的心意来。
他声音微哑的说:“阿姐,我扶着你。礼安心情急迫,牛车赶的快。你太过消瘦,一个不慎,怕是要摔下去。”
许是风声太大,许是赵璟声音太小,她这些话落在陈婉清耳朵里时,她竟然有些恍惚感,一时间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但就在她出神时,老大夫错不及防的轻咳了一声。
陈婉清如被人发现了自己摘偷.情,赶紧侧过身,两手拿开了赵璟的双手。
但也就是这一瞬间,又一个颠簸,她不受控制的往旁边倾斜。
赵璟的手再次箍住她。
如果方才他还算克制,只轻轻的圈住了她的腰肢的话,那现在这个就放肆的多了。
他双手展开,稳稳的贴合在她腰肢外围,牢牢的,用力的箍住她。
老大夫的声音再次响起:“可得抓好了,这路这么滑,摔下去即便不断胳膊断腿,也一定会破相……抓好了,咱不能受那罪……”
药童受了教训,牢牢的抓住车辕,即便双手被冻得通红,也不敢挪开。
老大夫又斜眼过来看赵璟,两人四目相对,老大夫眸中都是了然的笑意,他轻点了点赵璟,赵璟则回以一个“到时候请您喝喜酒”的眼神。
从清水县到赵家村,总共不过六七里。以前感觉动动脚也就到了,但这一天,这段路好似特别特别长。
赵璟从一开始的只是箍住她的腰,到后半程,几乎将她半个身子拥进怀里,美其名曰,风雪过大,这样可以替她挡一些风,省的她被吹病了。
陈婉清不知道是被冻的麻木了,还是心中破土而出的一些猜测让她手脚发麻,她竟然也没躲开,就这样被他半搂着,到了赵家村。
好在,他还算克制,到了赵家村,隐隐的看到街面上一些扫雪的身影,就赶紧松了手,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百姓们看到他们回来了,就看到了面熟的老大夫,都忍不住唏嘘:“礼安赶紧将牛车赶过去,你祖父就剩一口气了。”
“天可怜见了,你祖母和你爹娘怎么那么狠心?老头子大雪天还去县城卖烧饼,他们不跟着去就算了,天黑不见人回来,竟也不去找。”
“你爹还狡辩,说是觉得雪太大,你祖父肯定住在铺子里了。呸,真要是这样想的,今天早起出门找什么人?”
礼安绷着脸,整个人都快哭了。
但他没说话,只是又往牛身上甩了一鞭子,老牛加快了步伐,很快进了老宅。
老大夫和赵璟一起去看了老爷子的情况,说实话,当真就剩下一口气了。
这种病人,老大夫以前都不救了。
他没那本事,救不回来。即便救回来,这样的人后续也做不了活了,得一年四季好吃好喝的养着。
可百姓家,有能力养闲人,却没能力好吃好喝的养闲人。
与其到时候父不父、母不母、子不子,就不如让老人安安稳稳的走了。
但如今有了新药方,老大夫就想试一试。
万一有用呢?
且陈家还有陈松,陈松还在外边缉凶,没有回来。到时候送不了他亲爹,传出去也是陈松不孝。
想到自己拿药铺,近些年没少收陈松照拂,老大夫赶紧进了陈家灶房,亲自开始煎药。
三碗水煎成一碗水,药还没煎好,陈松和陈柏两人前后脚回来了。
大冷的天,兄弟俩一人跑了一头汗,待看屋看见老爷子脸都黄了,两人摁着陈林就是一顿打。
他们没手下留情,陈林被打的哭爹喊娘。
老太太和李氏站在旁边想求情,但陈松一个眼神过来,他们吓的赶紧后退两步。
陈松是发了狠打陈林,一边打一边说:“爹给你家当牛做马,几十年来,挣来的铜板全都进了你荷包你。他都快七十的人了,还一天到晚去铺子里做烧饼,他那是为了谁,还不全都是为了你?结果呢,大雪天他晚上不回来,你竟然连找都不去找,陈林,你良心被狗吃了!”
陈林头都破了,鲜血将院子里的雪花染红。
赵家村的百姓全都来看热闹了,一个个或站在门口,或趴在墙头,对着陈林指指点点。
“黑了良心的。”
“老太太也不是个东西。”
“大昌叔瞎了眼,拿这么个玩意当宝。”
“辛苦了一辈子,最后落到这步田地,图啥?”
药熬好了,陈松和陈柏这才松开陈林,跟着老大夫赶紧进了房间。
他们在老大夫的指挥下,摁着陈大昌的穴位,陈大昌不受控制的张开嘴,老大夫趁机将一碗温热的汤药灌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陈松总觉得,这一碗汤药下肚后,老爷子的面色似好看了许多。
陈柏在旁边激动的说:“不是错觉,爹呼吸都有力了。”
这药方还真有用。
不过是一万汤药下肚,一个时辰后,老爷子的面色就有了血色。
老大夫又来给老爷子诊脉,这次诊的时间有些长,足有半柱香时间。
而他面上的神情,更是惊奇。
人真的活了,脉象也从之前的生机断绝,重新恢复了活力。
老大夫正惊叹于药方的配比中,仔细琢磨每一味药材极其分量的精妙之处,陈大昌“死而复生”的消息,就火速传了出去。
“神医啊!”
“老大夫还藏着这一手,简直了!”
“大昌叔死而复生,他的福气在后头呢。”
百姓们全都轰动了,在老大夫准备回城时,他们一个个拉着老大夫,不让他走。
“我家里的老母瘫痪在床斯十年了,您帮着瞧一眼吧。”
“我爹一到阴天下雨,就腿疼的好似有针在扎,你看是针灸还是药浴……”
“我媳妇大雨天在田里生了个儿子,这些年动不动就头疼的拿头撞墙,您给我们看一看,看好了,我给您送只羊……”
老大夫被堵在陈家老宅门口出不去。
院子里,陈婉清看到父亲放松的眉眼,一直提着的心也放下了些。
正好此时,李氏走过来,要与许素英说话,陈婉清就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她直接退到了一个人的怀抱里。
那人的身上有清淡的纸墨香,是她不久前,被迫熟悉的味道。
察觉身后之人是赵璟,陈婉清心一跳,赶紧往旁边走了一步。
但不知道赵璟是不是也有这个心思,她挪了一步,就再次正好挪进他怀里。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他倒吸气的声音,似乎是被她踩住脚,踩疼了。
陈婉清心一紧,不想回头的,此时却不得不回头。
她捏紧了手中的帕子,绷着秾丽的面孔看赵璟:“我踩疼你了么?”
与此同时,垂首看一眼赵璟的靴子。不出意外,他干净的黑靴上,果然出现了一个泥脚印。
太阳出来了,院子里的雪开始融化,又因为来往的人多,踩的到处都是泥。
陈婉清已经很注意落脚了,但鞋子底下,还是沾满了泥土。
她看着赵璟鞋子上的污浊,非常非常不好意思,面颊为此都红了,睫毛更是忽闪忽闪,溢上一层清清的水光。
“对不住,璟哥儿,我不是有意的。”
赵璟看着如此的阿姐,怎么舍得怪她。
但想到她的疏离与客气,他心中到底是不得劲,于是,轻咳一声,有些落寞的说:“这是我娘生前给我做的靴子,这是最后一双了……”
陈婉清闻言,愈发内疚:“伯母给你做的靴子么,对不住,我真不是故意的。璟哥儿,回头我给你买一双好么?”
赵璟叹气:“买来的鞋子没有温度,穿着肯定不舒服。”
陈婉清无暇去计较什么温度不温度,只想尽自己所能补偿他:“那我给你做一双,你看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