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匣通天录 第128章 真人考校

林羽那蕴含感激与敬意的声音，在澎湃的潮声中并未传出去多远，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吸收、消弭。崖顶之上，云雾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传来，仿佛那位存在从未关注过他，之前的传音与应允都只是南柯一梦。

但他并未感到意外或不安。元婴修士，尤其是不喜打扰的隐世高人，性情大多如此，岂会因他一句感谢便有所回应？他能在此地安然悟道三日，未受打扰，本身已是一种默许和恩赐。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耐心等候。体内那刚刚突破、圆融内敛的剑意，如同蛰伏的深海，平静之下蕴藏着磅礴的力量。他仔细回味着方才那信手一剑的玄妙，对“意动法随”这一境界有了更深的体会。心念所至，剑意便如影随形，无需刻意催动灵力，便能引动天地之气，产生实质影响。这不仅仅是威力上的提升，更是对“道”的理解和运用，迈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就在他心神沉静，细细体悟自身变化之时，身前不远处的空间，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泛起了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涟漪。

下一刻，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那里。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遁光闪现，他就那样自然而然地站在那里，仿佛从一开始就在，只是方才无人能看见。

来人是一位老者，身着淡蓝色、绣有流云水纹的道袍，袍袖宽大，随风轻扬，带着一股出尘飘逸之气。他面容清癯，皮肤白皙，不见多少皱纹，唯有一头长发与长须，如同雪染银霜，梳理得一丝不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并不显得如何锐利逼人，反而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古潭，平静无波，却又仿佛映照着沧海桑田、世事变迁，蕴含着无尽的智慧与沧桑。

他手中，持着一支长约二尺、通体莹白剔透、仿佛由最上等的羊脂美玉雕琢而成的长箫。箫身之上，隐隐有淡蓝色的灵光如水波般流转，与周遭的潮声隐隐呼应。

此人，正是此间主人，流波山隐世元婴——潮音真人！

林羽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将躬下的身体压得更低，语气愈发恭敬：“晚辈林羽，拜见潮音真人！”

潮音真人那古井无波的目光，落在林羽身上，如同最精密的法器，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让林羽生出一种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被看透的错觉，甚至连丹田深处那被重重掩盖的通天剑魂碎片和炎阳剑柄，都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仿佛感受到了某种窥探。

“根基尚可，机缘不错。” 潮音真人终于开口，声音与之前神念传音一般无二，平淡而苍老，却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能在老夫这‘万化潮音’下悟道三日，触摸到‘意动’门槛，倒也算有几分悟性。炎矶那老家伙，眼光还算没差到极点。”

他果然认识炎矶上人！而且听其语气，似乎颇为熟稔！林羽心中一定，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晚辈确是受炎矶前辈遗泽，持信物前来……” 林羽连忙趁机说道，同时准备取出那块流波山令牌。

然而，潮音真人却微微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不急。”

他淡淡地说道，目光从林羽身上移开，望向那无边无际的浩瀚大海，手中玉箫轻轻转动。

“故人之后，持信物而来，按理说，老夫当尽地主之谊。不过……” 他话音微微一顿，那平静如古潭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孩童恶作剧般的光芒，“老夫隐居已久，久未与人动手，今日见你剑意初成，颇有新意，倒是有些见猎心喜。”

林羽心中猛地一跳。见猎心喜？这位真人想做什么？难道要亲自考校自己的修为？这……元婴修士的考校，一个不好，恐怕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似乎看出了林羽瞬间的紧张，潮音真人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放心，老夫还不至于以大欺小。只是闲来无事，奏一曲予你听，你若能听完，信物之事，再谈不迟。”

奏曲？

林羽先是一怔，随即心中警铃大作！潮音真人以音律入道，其音律岂是寻常乐曲？这分明就是考校，而且是以其最擅长的方式！

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一位元婴真人开口，说是“奏曲予你听”，那是给你天大的面子，岂容你拒绝？

“能得闻真人仙音，是晚辈的福分。” 林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沉静。他挺直身躯，如同面对狂风暴雨的礁石，将自身状态调整至最佳，神识内守，剑意含而不发，做好了迎接一切冲击的准备。

“善。”

潮音真人微微颔首，似乎对林羽这份迅速镇定下来的心性还算满意。他不再多言，将那只莹白玉箫，缓缓移至唇边。

下一刻，一缕箫音，如同自九天之外垂落的清泉，悄然响起。

初闻此音，林羽只觉心神一清。那箫声空灵、清越、悠远，不带丝毫烟火气，仿佛能洗涤世间一切尘埃，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心神，想要沉醉在这美妙的仙音之中。周遭狂暴的潮声，在这箫音响起的那一刻，竟仿佛成了微不足道的背景伴奏，被其完全主导。连天空似乎都变得更加澄澈，海面也变得温顺起来。

然而，林羽深知这绝不可能如此简单。他紧守识海，抱元守一，不敢有丝毫松懈。

果然，随着箫音的持续，那原本清越空灵的曲调，开始悄然发生转变。音符变得急促起来，节奏加快，仿佛由潺潺溪流，化作了奔涌的江河。箫音之中，渐渐融入了一丝金铁交鸣之音，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开始随着音符弥漫开来。

林羽仿佛看到，眼前的蔚蓝海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凉、肃杀的古战场！残阳如血，映照着折断的兵戈与染血的战旗。耳边是战马的嘶鸣，战士的怒吼，刀剑碰撞的刺耳锐响！一股惨烈、决绝、一往无前的杀伐意志，如同无形的千军万马，朝着他的神魂发起了狂暴的冲锋！

这不是幻术，而是音律引动了天地间的杀伐之气，直接作用于聆听者的心神！若心神不够坚定，意志稍有薄弱，便会被这音律中的杀伐之意侵入识海，轻则神魂受创，心神失守，重则可能直接被这股意志同化，陷入疯狂，或者神魂被“音刃”斩灭！

“来了！”

林羽眼中精光一闪，不敢怠慢。他并未动用灵力，而是心念引动那新近融合、更显凌厉的毁灭剑意！并指如剑，对着前方那无形的音律杀场，虚空一划！

“嗤啦——！”

一声极其细微、却异常尖锐的撕裂声响起。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斩断一切有形无形之物的灰黑色剑意，自他指尖迸发而出，并非攻向潮音真人，而是斩向了那弥漫在虚空中的、无形的杀伐音波！

这道毁灭剑意，蕴含着破灭、终结的法则真意，虽只是一丝，却锋锐无匹！剑意过处，那金戈铁马的幻象如同被投入烈日的冰雪，迅速消融、崩解！那冲击神魂的惨烈杀伐意志，也被这一剑从中斩断，威力大减！

然而，潮音真人的箫音并未停止，反而愈发高亢激昂！那被斩开的杀伐音波，竟如同拥有生命般，再次汇聚，并且变得更加凝实，化作无数道无形无质、却锋利无比的“音刃”，从四面八方，如同疾风骤雨般向着林羽攒射而来！这些音刃并非物理攻击，而是直接针对神魂与道心，防不胜防！

林羽面色凝重，指诀连变。心念动处，道道凝练的毁灭剑意如同灵动的黑色游鱼，在他周身纵横交错，织成一张细密的剑网，将那些袭来的无形音刃纷纷绞碎、斩灭！剑意与音刃的碰撞，在虚空中爆发出无声的涟漪，引得周围的空间都微微扭曲。

但这只是开始。潮音真人似乎对林羽能抵挡住这第一波杀伐之音并不意外，他箫音再变！

那激昂高亢、充满杀伐之意的曲调，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转而化作了一种极其舒缓、缠绵、如同春日细雨、又似情人呢喃的柔和旋律。箫声变得婉转低回，如泣如诉，仿佛能勾起人内心最深处的柔软与回忆。

然而，在这份柔和与缠绵之下，却隐藏着更加致命的危机！这箫音不再以刚猛的杀伐攻击，而是化作了绵绵不绝的流水之意，无孔不入地向着林羽的识海渗透、侵蚀！它试图瓦解他的意志，软化他的道心，勾起他的心魔，让他沉沦于美好的幻境或痛苦的回忆之中，不知不觉间道基松动，神魂迷失。

林羽立刻感受到了这股力量的诡异与难缠。那绵绵箫音如同附骨之疽，他的毁灭剑意虽然锋锐，擅长斩断实质性的攻击，但对于这种润物细无声的侵蚀，效果便大打折扣。剑意斩过，那音波便如同流水般分开，随后又悄然合拢，继续渗透。

他感觉自己的心神开始有些摇曳，一些早已被深埋的记忆碎片，似乎要被这箫音勾起。他知道，绝不能任由其侵蚀下去！

心念电转间，他果断收敛了毁灭剑意。下一刻，一股浩瀚、深邃、包容一切的沧溟剑意，如同沉睡了万古的深海巨龙，缓缓苏醒，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这股剑意不再锋锐逼人，而是化作了一道无形的水幕，或者说，一个由至精至纯的水元剑意构成的领域，将他牢牢护在其中。那绵绵不绝、试图侵蚀道心的箫音，触及到这层沧溟剑意构成的水幕，仿佛泥牛入海，其蕴含的迷惑、侵蚀之力，被那浩瀚、沉静、包容万物的水之真意，悄然化解、吸收、消弭于无形。

任你外界音律如何缠绵悱恻，如何勾魂摄魄，我自岿然不动，心如止水，意如深渊！这便是沧溟剑意的另一种玄妙——绝对的守护与净化！

潮音真人那平静无波的眼中，再次闪过一丝讶异。他显然没料到，林羽不仅掌握了凌厉无匹的毁灭剑意，竟还身负如此精纯深厚的沧溟剑意，并且能在这两种看似对立的剑意之间自如转换，运用得如此精妙！此子的剑道天赋，确实非同一般。

然而，考试并未结束。潮音真人似乎有意要试探林羽的极限，他唇边的玉箫，音调再次拔高！

这一次，箫音不再单一，而是变得极其复杂、矛盾！时而高亢如九天雷音，蕴含着至阳至刚的破邪之力，震人心魄；时而又低沉如九幽魔吟，散发着至阴至邪的蛊惑之能，引人堕落。两种截然相反的意境，在箫音中完美融合，交替冲击！

更可怕的是，这箫音引动的天地灵气，也开始变得狂暴而混乱。林羽周身的空间，仿佛化作了粘稠的泥沼，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不仅要碾碎他的肉身，更要扭曲他的感知，混乱他的方向感！同时，那无形的音波，也化作了实质般的攻击，如同重锤般轰击在他的沧溟剑意水幕之上，发出沉闷的轰鸣，使得那水幕剧烈荡漾，仿佛随时可能破碎！

这是音律与空间之力的结合！是潮音真人真正实力的冰山一角！

林羽的压力陡增！他感觉自身的沧溟剑意在这等全方位的攻击下，开始变得有些滞涩，运转不再圆融。那阴阳交替、正邪交织的音律，更是不断冲击着他的心神防线，试图找到一丝破绽。他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微微发白，显然支撑得极为辛苦。

他知道，单凭沧溟剑意的守护，恐怕难以持久。而毁灭剑意，在这种复杂的环境下，也难以发挥最大效果。

就在那阴阳交织的箫音达到一个巅峰，如同天地将倾，无尽的压力与混乱即将把他吞噬的刹那——

林羽的眼中，骤然亮起了一丝如同初生朝阳般的光芒！

他并未慌乱，反而在这种极致的压力下，福至心灵！他想起了在听潮崖下悟道时，那轮照耀瀚海的煌煌大日，那阴阳相济、刚柔并济的玄妙意境！

“炎阳！”

他心中低喝一声，引动了深藏于丹田之内、那缕被彻底炼化、温顺而精纯的炎阳剑意！

“嗡——！”

一股并不算庞大，却无比纯粹、无比炽热、带着无上光明与正大气息的金色意蕴，自他体内勃发而出！这意蕴并非直接攻击，而是如同黎明时分的第一缕阳光，瞬间驱散了笼罩在他心神的阴霾与混乱！

那至阴至邪的魔吟，在这煌煌炎阳之意面前，如同遇到了克星，瞬间冰消瓦解！那扭曲感知的空间压力，也仿佛被这光明正大的力量所抚平，变得不再那么难以承受！

炎阳剑意与沧溟剑意，在这一刻并非对抗，而是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互补！炎阳在外，驱邪破妄，定鼎乾坤；沧溟在内，包容化解，守护心神！两者相辅相成，竟然在那狂暴复杂的箫音攻击下，硬生生撑起了一片相对稳定的领域！

虽然这片领域依旧在剧烈震荡，仿佛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但终究没有倾覆！

也就在林羽引动炎阳剑意的瞬间，潮音真人那一直平稳持箫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了一抹真正的震惊之色！

“这是……上古炎阳之道的气息？！此子……此子竟身负如此多的顶级传承？！而且还能在如此境界，便初步调和其冲突？！”

这个发现，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一个养剑后期的小修士，身负毁灭、沧溟、炎阳三种顶级意蕴，而且似乎还有某种更本源的剑道根基……这已不能用简单的“天才”来形容，简直是身负大气运、大因果之人！

箫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那充斥天地的杀伐之意、绵绵侵蚀、阴阳交织、空间压力……所有的一切，随着箫音的停止，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天地间，仿佛又只剩下了那永恒不变的、自然的万化潮声。

潮音真人缓缓放下了唇边的玉箫，那双深邃如古潭的眼眸，重新落在微微喘息、脸色苍白却眼神依旧明亮的林羽身上，久久不语。

海风吹拂着他银白的须发和淡蓝的道袍，猎猎作响。

林羽平息着体内翻腾的气血与剑意，再次躬身：“晚辈……献丑了。”

他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考校，自己算是勉强撑过去了。而接下来，才是真正关乎能否得到“定风珠”的关键。

（第12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