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匣通天录 第126章 再临流波

咸湿的海风拂过脸庞，带着远洋特有的气息。林羽站立在偏僻的海滩上，望着眼前无垠的蔚蓝，心中那份恍如隔世之感渐渐被一种新的凝重所取代。地底潜修虽安全，却也如同闭门造车。如今重见天日，首要之事，便是确定自身方位，并找到前往“流波山”的途径。

他略作调息，待体内因长时间地脉穿梭而翻腾的气血与灵力彻底平复后，便带着体型缩小、灵巧地跟在脚边的火精狻猊，沿着海岸线开始探索。这片海滩荒无人烟，只有一些低阶的海鸟和普通野兽活动的痕迹。他需要找到有人烟的地方，最好是修士聚集的坊市或岛屿，才能获取信息。

幸运的是，在沿着海岸飞行了约半日后，他的神识捕捉到了远处传来的、微弱的灵力波动和修士活动的气息。他循着气息飞去，只见一座规模不大的岛屿出现在视野中。岛屿沿岸停靠着一些凡人的渔船，而在岛屿中心的一片山谷地带，则隐约有简易的阵法光芒和简陋的建筑群，赫然是一处小型的修士聚集点，或者说，一个微缩版的坊市。

林羽没有贸然闯入。他在距离坊市数里外的一处隐蔽礁石后落下，再次施展《太初分光剑诀》中记载的易形换骨之术。这一次，他变得更加谨慎。得益于修为突破至养剑后期，他对自身肌肉、骨骼的控制力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甚至连气息都能模拟得更加彻底。

只见他面部骨骼发出极其轻微的噼啪声响，面容从原本的清秀俊朗，变得普通而略带风霜，眼角多了几丝细纹，肤色也加深了些许，仿佛一个常年在海上奔波、历经风吹日晒的普通中年修士。他换上了一套在海滩附近某个废弃渔民木屋里找到的、略显陈旧但干净的灰色粗布麻衣，将自身那柄本命元剑“尘”的气息彻底内敛，就连背后的剑匣也做了伪装，看起来如同凡铁。至于那截炎阳剑柄，更是深藏于丹田，被通天剑魂碎片牢牢掩盖，不露丝毫气息。

做完这一切，他看上去就是一个修为大约在养剑初期、平平无奇、带着一只稍微有些奇特的红色“大猫”作为灵宠的海外散修。这种形象在无尽海外围海域，再常见不过。

“走吧，狻猊，记住收敛气息，莫要引人注目。” 林羽以神念叮嘱。狻猊低吼一声，周身那灼热的火系妖力瞬间收敛，变得如同普通野兽，只是那双灵动的金色瞳孔，依旧显示着它的不凡。

一人一兽，如同滴水入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座小型坊市。

坊市规模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简陋的石屋或木屋，开设着几家收购海兽材料、出售低阶丹药符箓的店铺，以及一家供修士歇脚、交换信息的简陋茶棚。来往的修士修为普遍不高，多以炼气期和少量养剑初期为主，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养剑中期的修士，便已算是此地的高手了。

林羽看似随意地闲逛着，实则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覆盖着整个坊市，捕捉着空气中流动的每一缕神念交流和低声交谈。

“……听说前几个月，烈阳宗那帮煞星还在西边那片海域发疯似的找人呢，动静闹得可不小。”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烈阳宗也是我们能议论的？不过最近好像是消停了不少，据说主力都撤回宗门了，只留了些外围弟子在几个大岛上设了暗哨。” “哼，雷声大雨点小，估计是没找到人，觉得没面子，又或者那人早就葬身海底了吧……” “管他呢，反正不关我们的事。最近‘黑风礁’那边好像出了一窝‘铁甲巨蟹’，蟹壳是炼制防御法器的好材料，有没有兴趣组队去碰碰运气？” “再说吧，那玩意儿可不好对付，钳子能断金裂石……”

听到关于烈阳宗的零星议论，林羽心中微定。果然如他所料，数月过去，烈阳宗明面上的大规模搜查已经减弱，毕竟一位元婴长老不可能长期为了一个“已死”或失踪的小辈耗费太多精力。但暗哨的存在，提醒着他绝不能掉以轻心，尤其是在前往流波山这种较大型、消息灵通的修士聚集地时。

他在茶棚要了一壶最普通的灵茶，坐在角落，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耳朵竖得尖尖的。狻猊则乖巧地趴在他脚边，假寐休息。

“……流波山那边最近可不太平啊，‘海蛇会’和‘金蟾岛’为了争夺一处新发现的小型灵石矿脉，又起了冲突，据说死了不少人。” “哼，那群海盗起家的家伙，狗咬狗一嘴毛。不过流波山三不管，向来如此混乱，只要不惹到那几位真正的高人，倒也活得自在。” “高人？你说的是‘千礁坊市’背后那几位，还是……东边听潮崖上那位？” “慎言！那位的名号也是我们能随便提的？据说前些年有个不开眼的金丹修士，自恃修为，想强闯听潮崖求取什么宝物，结果连崖都没上去，就被一阵潮音震碎了心神，成了白痴，现在还在千礁坊市街头要饭呢！” “嘶……这么恐怖？那位‘潮音真人’当真如此厉害？” “废话！那可是元婴期的老怪！而且精通音律杀伐之道，杀人于无形，据说连海外三大宗的人都不愿意轻易招惹他。他老人家隐居听潮崖几百年了，脾气古怪得很，最讨厌被人打扰清修……” “定风珠……唉，那可是好东西啊，据说能定天下万风，可惜是那位真人的心头肉，谁敢去打主意？”

“潮音真人！”“听潮崖！”“定风珠！”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惊雷般在林羽心中炸响！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但端着茶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几分。

果然！炎阳剑柄的指引与炎矶上人的令牌，共同指向了这位隐居在流波山的元婴散修——潮音真人！而定风珠，确实就在其手中，并且是其极为看重的法宝！

如何从这样一位修为高深、性情孤僻、不喜打扰的元婴老怪手中，借取甚至换取定风珠？这简直是一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直接用枪？那是找死。别说他现在只是养剑后期，就算凝结了金丹，在一位成名已久的元婴修士面前，也如同蝼蚁。

以物易物？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能打动一位元婴修士？炎矶上人留下的丹药、材料虽然珍贵，但恐怕还入不了元婴法眼。玄冰刺是法宝级飞剑，但属性与潮音真人显然不合。至于通天剑魂和炎阳剑柄，那是他最大的秘密和根基，绝不可能拿出来交易。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依照炎矶上人留下的线索，凭借那块令牌，以故人之后的名义，尝试拜见！

但这其中风险同样巨大。首先，炎矶上人提及的故人是“弄潮叟”，而此地修士尊称为“潮音真人”，两者是否为同一人？若是，令牌自然有效；若不是，或者“弄潮叟”只是其早年道号，如今早已不用，甚至与潮音真人关系不佳，那贸然上门，岂不是自投罗网？其次，即便令牌有效，对方念及旧情，又凭什么将“定风珠”这等重宝借给或者换给一个素未谋面、修为低微的小辈？

这其中定然需要契机，或者说，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或者满足对方的某些条件。

林羽心念电转，瞬间做出了决定。不能贸然直接上门，必须先去往流波山，在听潮崖附近潜伏观察，收集更多关于这位潮音真人的信息，了解其脾性、喜好，看看是否有可利用之处。同时，也要进一步确认“弄潮叟”与“潮音真人”是否为同一人。

他放下几块下品灵石，算是茶钱，然后不动声色地起身，带着狻猊离开了这座小型坊市。

接下来数日，林羽没有急于赶往流波山，而是辗转于附近几个有修士活动的小型岛屿和聚集点，更加小心地打探关于流波山、关于潮音真人的消息。他扮演的角色，是一个渴望前往流波山寻找机缘、但又对当地势力分布和禁忌不甚了解的海外散修，这种身份最能降低他人戒心，也容易套取信息。

综合多方打听到的零碎信息，他脑海中对流波山和潮音真人有了一个更清晰的轮廓：

流波山，并非单指一座山，而是指一片由数百座大小岛屿组成的、位于无尽海深处、势力错综复杂的特殊海域。那里是散修的乐园，也是海盗、邪修、逃亡者的聚集地，没有统一的秩序，奉行**裸的弱肉强食法则。但也有其潜在的规则，那便是不能招惹几位隐居在此的元婴老怪，以及他们麾下或关联的势力。其中，位于流波山核心区域的“千礁坊市”是最大的交易与信息中心，由几位背景复杂的金丹后期修士共同维持秩序。

而潮音真人，则是流波山公认的、最不能招惹的几位存在之一。其道场“听潮崖”，位于流波山东侧一座名为“鼓浪岛”的孤僻岛屿之上。鼓浪岛四周暗礁密布，常年被浓雾和奇异的海潮之声笼罩，形成天然屏障，等闲修士难以靠近。潮音真人精通音律之道，将其与水系神通结合，创出了独树一帜的“潮音妙法”，威力无穷。其法宝“定风珠”更是名声在外，不仅能定狂风，更能镇压一定范围内的空间波动，是穿越某些危险海域的至宝。其人性情孤高，喜静，极少与外界交流，但亦正亦邪，若有人胆敢冒犯其清静，下手绝不容情。关于其早年道号是否为“弄潮叟”，则无人知晓，或者说，无人敢去探究元婴真人的根脚。

打听到这些信息后，林羽更加谨慎。他花费了不少灵石，通过一些隐秘渠道，购买了一份相对详细的流波海海域图，并找到了一位愿意搭载乘客前往千礁坊市的老练船主——一种由修士驾驶、刻有基础防御和加速阵法的特制海船。乘坐这种海船，虽然速度远不如他自身飞行，但胜在低调，能更好地隐藏行迹，避免在茫茫大海上因为独自飞行而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十余日后，海船穿越了数片危险的海域，避过了几股小规模的海盗，终于抵达了流波海的核心区域。远远地，一片星罗棋布、笼罩在淡淡灵雾之中的庞大岛屿群，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其中最大的一座岛屿上，隐约可见密集的建筑和遁光起落，那里便是千礁坊市。

林羽没有在千礁坊市下船，而是在距离鼓浪岛尚有数百里的一处无名小岛下了船。付清船资后，他带着狻猊，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遁光，朝着海域图标注的鼓浪岛方向，小心翼翼地飞去。

越是接近鼓浪岛，周围的雾气便越是浓郁，海面上开始出现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暗礁，海浪拍打在礁石上，发出各种奇异的声响，时而如战鼓擂动，时而如丝竹管弦，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如鬼哭神嚎。这些声音并非杂乱无章，隐隐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韵律，能扰乱修士心神，干扰神识探查。

“好奇妙的天然音障！” 林羽心中凛然，立刻收敛心神，运转剑元护住识海，同时将神识收缩到身周十丈范围内，不敢轻易外放，以免被这无处不在的潮音所伤。狻猊也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显然这环境让它很不舒服。

他按照海域图的指引，在浓雾与礁石群中穿梭了许久，终于，前方出现了一座岛屿的轮廓。

那是一座并不算特别巨大的岛屿，但地势极为奇特。岛屿中央，一座陡峭的悬崖拔地而起，直插云霄，仿佛一柄巨大的石剑，傲立于沧海之间。悬崖面向外海的一侧，光滑如镜，被无数年的海浪冲刷得黝黑发亮。而在悬崖底部，海浪以一种奇特的频率不断冲击着岩壁，发出阵阵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轰鸣，那声音仿佛直接敲击在人的心脏之上，与周围海域那纷乱的潮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这就是听潮崖！

林羽在距离鼓浪岛尚有十数里外的一处隐蔽礁石后落下身形，远远眺望着那座如同沉默巨兽般的悬崖。他能感觉到，以听潮崖为中心，方圆数十里的海域，都笼罩在一股无形而磅礴的力场之中。那力场并非杀阵，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仿佛在警告所有靠近者：止步！

他尝试着将神识如同触角般，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向听潮崖的方向延伸。然而，神识刚刚进入那片力场范围，便被那无处不在、蕴含着某种大道韵律的潮音所干扰、扭曲，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难以寸进，反而引得自身心神一阵烦闷。

“果然名不虚传。” 林羽立刻收回神识，不敢再尝试。以他目前的神识强度，根本无法穿透这层天然的（很可能是潮音真人加持过的）音障防御，更别提探查崖上的情况了。

他仔细观察着岛屿周围的环境。岛屿边缘植被茂密，但靠近悬崖的区域则是一片光秃秃的岩石，看不到任何人造的建筑，也感知不到任何明显的阵法波动，唯有那永恒的潮声，诉说着此地的非凡。

如何解禁？如何引起那位真人的注意？又如何在不触怒对方的情况下，表明来意？

林羽陷入了沉思。硬闯是绝对不行的，那与自杀无异。高声通报？恐怕声音根本传不进去，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比如其他窥探此地的修士）。或许……只能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待那位真人主动出现？

他决定，先在附近找一处极其隐蔽的地方潜伏下来，耐心观察。元婴修士寿命悠长，一次闭关可能就是数年甚至数十年，他未必等得起。但这是目前最稳妥，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他带着狻猊，在距离鼓浪岛约五里外的一处水下暗礁丛中，找到了一个被海水侵蚀出的、半淹在水下的狭窄洞穴。他以剑气稍作修整，布下了一个简单的隐匿气息的阵法，便在此暂时安顿下来。

日升月落，潮起潮涌。林羽如同最耐心的猎人，每日除了必要的修炼和调息，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观察着听潮崖的方向，感受着那永恒潮声的细微变化，试图从中找出一些规律或者破绽。

时间一天天过去，听潮崖依旧寂静，除了海浪，没有任何其他动静。期间，他曾远远看到过几道遁光试图靠近鼓浪岛，但都在进入那片奇异力场范围后，如同喝醉了酒一般，摇晃晃地迅速逃离，显然是被那潮音所慑，不敢深入。

就在林羽潜伏到第七日，心中开始思考是否要冒险尝试其他方法时，异变陡生！

这一日，天空阴沉，海风呼啸，远处的海平面上，有巨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听潮崖周围的潮声，也比往日更加宏大、急促，仿佛在应和着天象的变化。

突然，那一直富有韵律、却略显单调的潮声之中，混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如同玉磬轻鸣、又似冰泉滴落的琴音！

那琴音初时细不可闻，仿佛只是幻觉。但很快，便如同破开云雾的月光，穿透了隆隆潮声，清晰地传入林羽的耳中，甚至直接回荡在他的识海！

琴音清越、空灵，不带丝毫烟火气，却又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磅礴与浩瀚。它时而如春雨润物，细腻温柔；时而如夏雷震空，激昂澎湃；时而如秋风扫叶，萧瑟肃杀；时而如冬雪覆地，寂寥苍茫。

这琴音并非单纯的乐曲，它引动了周遭的天地灵气！林羽震撼地看到，以听潮崖为中心，方圆数十里的海面，随着琴音的起伏，开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律动。海浪不再是杂乱无章地拍打，而是仿佛随着琴音的节奏在起舞！一道道水柱如同蛟龙般从海面升起，又在琴音转折时轰然散落，化作漫天晶莹的水雾。空中的云气也随之汇聚、流转，隐隐形成各种玄妙的图案。

“潮音真人！是他在抚琴！” 林羽心中剧震。这绝非寻常音律，这是以音入道，引动天地之力的无上神通！

他立刻收敛所有气息，甚至连呼吸都几乎停滞，生怕一丝一毫的打扰，会引来灭顶之灾。他能感觉到，那琴音之中蕴含的力量，若要杀他，恐怕只需一个音符，便能让他神魂俱灭。

琴音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最终在一个如同百川归海、万籁俱寂般的悠长音符中，缓缓消散。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依旧澎湃、却似乎多了几分灵动的潮声。

林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元婴修士之威，竟至于斯！仅仅是一次随性的抚琴，便能引动如此天地异象！

然而，就在他心潮澎湃之际，一个平淡、苍老，却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仿佛直接在他心神中响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传来：

“小友，在老夫这听潮崖外窥探七日，所为何事？”

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得林羽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他被发现了！

（第12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