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乾清宫,东暖阁。
这里的气氛比御书房要随和一些,但对于第一次面圣的人来说,依然有着泰山压顶般的威慑力。
蒋守约跪在金砖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一刻钟了。
皇帝没有叫起,甚至没有说话。
只有翻阅奏折的纸张摩擦声,和偶尔响起的、茶盖磕碰茶碗的清脆声响。
这是一种心理战。
也是一种审视。
朱祁钰坐在软榻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不得不说,气质极佳。
身形挺拔如松,即便跪着也不显卑微。
气息绵长平稳,显然有着极深的内家功夫底子。
最重要的是,即使被晾了这么久,他的身上也没有散发出丝毫的焦躁或恐惧。
沉得住气。
是个做大事的料。
“起来吧。”
朱祁钰终于开口,声音不辨喜怒。
“谢陛下。”
蒋守约谢恩起身,垂手而立,目光微垂,既不直视龙颜,也不显得躲闪。
“你师父的事,朕很遗憾。”
朱祁钰开门见山,没有那些虚伪的客套。
“张真人是朕看重的人,他懂变通,知进退。他的死,是大明的损失。”
“臣,代家师谢陛下隆恩。”蒋守约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
“说说吧,你怎么看?”
朱祁钰抛出了考题。
“外面现在都说是潭柘寺的和尚干的。物证确凿,人证……也有几个小道士说看见了光头。你怎么想?”
蒋守约抬起头,眼神清明,没有一丝仇恨蒙蔽理智的狂热。
“回陛下,那是栽赃。”
“哦?”朱祁钰来了兴趣,“为何?”
“其一,家师与潭柘寺主持弘忍大师私交甚笃,常在一起品茶论道。弘忍大师若要杀人,不必用毒,更不必在丹炉上写血字,此乃画蛇添足。”
“其二,那‘牵机’之毒,发作极快,死状极惨。佛门虽有金刚怒目,但何来如此阴毒手段!”
“其三……”
蒋守约顿了顿,从怀中掏出那个被烧焦的十字金属片,双手呈过头顶。
“臣在清理丹炉灰烬时,发现了这个。”
袁彬上前接过,呈给朱祁钰。
朱祁钰捏着那个小小的金属片,指腹摩挲着上面残存的花纹。
果然。
和他预料的一样。
这不仅仅是一个十字架,这是一个做工极其精密的、带有机关的十字架。里面极有可能藏着某种毒针。
“你认得此物?”朱祁钰问。
“臣不认得。但臣查过古籍,这似乎是极西之地,一种名为‘景教’或‘天主’番教的信物。”
蒋守约的回答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朱祁钰笑了。
他果然没看错人。
这个蒋守约,不仅有道士的出世之姿,更有刑名师爷的入世之智。
最难得的是,他没有被情绪左右,没有盲目地去攻击佛门。
这就是“新学”熏陶出来的种子。
“既然你看得这么透,那朕就给你个机会。”
朱祁钰站起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把剑。
剑鞘古朴,鲨鱼皮包裹,剑柄上镶嵌着一颗红宝石。
尚方宝剑。
“蒋守约听旨。”
“臣在。”
“朕封你为‘钦差提点教务使’,赐尚方剑。即日起,节制锦衣卫、顺天府、刑部三司,全权彻查张真人遇害一案。”
“朕不管凶手是和尚、道士,还是什么红毛番鬼。”
“朕只要真相。”
“你能做到吗?”
蒋守约猛地跪下,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宝剑。
“臣,誓死破案!”
“好。”
朱祁钰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手。
几个小太监抬着一个巨大的、被红布盖着的物件走了进来。
那物件呈长筒状,架在一个精铜打造的三脚架上。
“这是朕送给你的上任礼。”
朱祁钰走过去,一把掀开红布。
阳光下,黄铜镜身反射着耀眼的光芒,晶莹剔透的水晶镜片如同深邃的眼眸。
这是一台望远镜。
皇家科学院刚刚研制出的、目前世界上倍数最高的折射式天文望远镜。
蒋守约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如此精巧、如此充满“机械美感”的法器。
“这是……”
“这是‘千里眼’,也是‘通天眼’。”
朱祁钰抚摸着冰冷的镜身,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你们道家讲‘道法自然’。但这‘自然’究竟长什么样?是书里写的云篆天书?还是这一眼望不到头的星辰大海?”
他转过头,看着一脸震撼的蒋守约。
“拿回去,架在山峰顶。”
“别整天盯着那些符纸看了。用它,去看看月亮上的坑,去看看太白星旁边的豆。”
“想穷究大道,先得看清这个世界。”
“这,才是朕要的新道教。”
蒋守约看着那台望远镜,又看了看手中代表生杀大权的尚方剑。
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感传遍全身。
那是灵魂被击中的感觉。
眼前的这位帝王,给他的不仅仅是权力,更是一种全新的、宏大的、足以颠覆他认知的世界观。
在这位帝王的棋盘上,道教不再是装神弄鬼的把戏,而是探索宇宙真理的先锋。
这种信任,比任何高官厚禄都要沉重。
“臣……”
蒋守约眼眶微红,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定不负陛下重托!定让道门,成为陛下手中的利剑,眼中的星光!”
朱祁钰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袁彬会配合你。”
看着蒋守约退下的背影,朱祁钰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重新坐回榻上,目光变得幽深。
“蒋守约是个好苗子。”
他轻声自语,像是在说给空气听。
“可惜,这把剑太锋利,太干净。”
“如果不经过最残酷的淬火,如果不斩断那些最柔软的牵挂……”
“他又怎么能替朕,守住这道看不见的信仰长城呢?”
朱祁钰的手指,轻轻滑过桌案上一份被压在最底下的密报。
那份密报上,赫然记录着昨夜皇家藏书楼露台上,那对年轻男女的一举一动。
“永安啊永安……”
朱祁钰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极深的痛苦。
“别怪皇兄心狠。”
“要怪,就怪你生在了帝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