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联盟广场。
晨光洒在青石地面上,映出一道道整齐的影子。云逸站在高台中央,身后是刻着盟规的石碑。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左耳的朱砂痣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台下站满了人,从执事弟子到守山老卒,全都安静地望着他。
没有人说话。
墨玄靠在一根柱子旁,红衣未换,手里拎着酒葫芦。他低头看了眼掌心,那里有一道尚未愈合的划痕,是从遗迹中带出的旧伤。他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出声。
灵悦立于云逸右侧半步之处,手按剑柄。她的马尾束得极紧,剑穗上的青玉铃铛纹丝未动。苏璃则站在左侧角落,脚踝上的铃铛也悄然无声,七根银簪在发间泛着微光。
云逸抬起手。
两名执法弟子押着三名黑袍人走上高台。他们脸上带着伤痕,步履踉跄,眼神却仍透着不服。
“这是余党主谋。”云逸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们在粮药中掺入**散,勾结外敌,密谋血洗主殿。”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墨玄冷笑一声,从怀中抽出一份卷宗扔在地上。“这是我从他们身上搜出的毒方,用了七种禁药。其中一种可令人三日内神志不清,任人摆布。”
苏璃向前一步,指尖轻点额前银簪。一道细微声响浮现,如同风穿过石缝——那是她以幻音还原的对话:
“等信号一响,先杀云逸,再控制灵悦。”
“边狱那边已打通,只要做成意外就行。”
声音很短,仅两句。可听见之人,无不色变。
灵悦的手悄然收紧了剑柄。
云逸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面孔。他知道,有些人曾与这些叛徒同门习剑,共饮烈酒,甚至生死相救。
但他不能留情。
“三人为主犯。”他说,“废去修为,封印灵脉,押送边狱。”
执法弟子上前,手中铁链泛着寒光。被押者开始挣扎,其中一人猛然抬头,冲着云逸怒吼:“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庶子也敢叛我?”
云逸不动。
他缓缓卷起左袖,露出臂上一道深褐色的疤痕——那是火盆所烫,十年前的事。
“我母亲死于家规。”他说,“我活到现在,不是为了听你们谈出身。”
那人张了张嘴,终未再言。
铁链落下,灵力被锁,三人气息顷刻萎靡。他们被拖下台时脚步虚浮,头颅低垂,再无半分傲气。
接着是七名从犯。
他们跪在台上,低头不语。有人肩头微微颤抖。
“你们知情不报,私藏禁器,助纣为虐。”云逸道,“削籍除名,逐出山门,永不得返。”
一人忽然抬头,眼中含泪:“师兄……我们只是害怕,不敢反抗……”
“怕?”墨玄走出人群,语气讥诮,“那你有没有想过,别人也在怕你们?那些夜里巡逻的弟子,分发丹药的杂役,修补阵法的小工?他们不怕吗?”
那人垂首,默然无语。
驱逐令执行完毕,七人被带走。他们穿过人群时,无人让路,也无人侧目。
广场重归寂静。
云逸立于原地,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身影。他知道,这场惩罚压不住所有人的心绪波澜,但他必须做。
“还有人不服?”他问。
无人应答。
片刻后,一名年轻弟子走出队列,单膝跪地:“我愿随云师兄守正道!”
声音不大,却如石落静湖,激起涟漪。
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宣誓,只是静静地跪着,双手置于膝上。
云逸看着他们,轻轻点头。
就在此时,最后一个被押下台的人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高台。
“云逸!”他吼道,“你以为这样就能稳住局面?外面的人根本不会停!他们会回来,把你的一切都毁掉!”
云逸转身看他。
那人满脸恨意:“你以为你是英雄?你不过是个被推上来的替罪羊!等真正的大敌来了,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四周一片肃然。
云逸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那人面前。两人近在咫尺,能看清彼此眼中的血丝。
“你说得对。”云逸说,“我可能活不久。”
那人一怔。
“我也知道,敌人没走。”云逸继续道,“他们藏在暗处,等着我们内乱,等着我们自相残杀。”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但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活得久,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下去。”
那人嘴唇微动,终究未再开口。
执法弟子将他带走。
云逸回到台上,目光扫过众人。
“从今天起,联盟上下,唯律是从。”他说,“不管是谁,只要违令,一律严惩。”
灵悦上前,站到他身边。
墨玄仰头饮了一口酒,将葫芦递过去。云逸接过,喝了一口,又还给他。
苏璃低头一笑,指尖轻触发间的银簪。
“我们不是为了仇恨而战。”云逸最后说道,“是为了不再有人像我一样,十岁失去母亲,十五岁被人背叛,十七岁眼睁睁看着同伴倒下却无能为力。”
他的声音随风飘散,传得很远。
台下的人一个个抬起头,看着他,看着身边的同伴,看着这座山门。
有人握紧拳头,有人挺直脊背,有人悄悄抹去眼角的湿意。
云逸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的山门。
风自山外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他抬起手,轻抚左耳的朱砂痣。
太阳升得更高了。
一名弟子捧着新的任务簿走上前,翻开第一页:今日值守名单已更新,请各司其职。
云逸接过簿子,翻到最后一页。
不知是谁在那里留下了一行字——
“只要双星还在,我们就不会迷路。”
他盯着那行字良久,合上簿子。
远处钟声响起,一声接一声,回荡在整个山头。
灵悦走到他身旁,低声说:“该去议事厅了。”
云逸点头,转身迈步。
他的脚步稳健,不疾不徐。
身后的广场上,人群渐渐散开,各归其位。
一名新来的外门弟子站在角落,望着他的背影,小声问身旁的人:“那个就是云师兄?”
“嗯。”对方点头,“三年前还是个没人理的庶子。”
“现在呢?”
那人笑了笑:“现在是能让所有人闭嘴的人。”
风掠过广场,卷起一片落叶。
它打着旋儿,落在高台边缘,
恰好盖住了地上尚未擦净的一小块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