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光在竹简上轻轻一跳,云逸的手仍按在上面,指节微微泛白。那震动来得突然,沉闷而低哑,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一记叩击。他未动,灵悦却已察觉异样,指尖微颤,目光悄然扫向门外。
“有东西在动。”她说。
不是风声,也不是野兽踩过落叶的响动。是灵气流动被干扰了,如同水中投石,一圈圈荡开杂乱的波纹。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浮起一层极淡的冰蓝色。
云逸松开竹简,转身走向沙盘。脚步轻缓,却步步落在关键之处——藏经阁、炼药房、巡防哨台。这三处的灵力节点正轻微闪烁,像是被人刻意拨动过一般。
“暂停所有外出计划。”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屋内三人同时抬起了头。
墨玄站在药柜前,手中还捏着一只瓷瓶。他没说话,只是将药瓶放回原位,顺手摘下腰间匕首,在掌心缓缓转了一圈。
苏璃倚在门边,脚踝上的铃铛无声无息。她看了云逸一眼,低声道:“我下去走一趟。”
“去弟子居所区。”云逸点头,“别露身份,查谁在传话。”
她微微一笑,身影很快隐入夜色。
灵悦走到窗边,手指贴上窗棂。她的剑穗垂落,青玉铃铛静止不动。可就在某一瞬,它轻轻晃了一下。她皱眉,低声说:“有人在改阵图。”
“演武场?”
“东侧。”她回头,“原本的聚灵阵挪了三块灵石的位置,若不细看,只会以为是值守疏忽。”
墨玄冷笑:“这可不是疏忽。能改这个的人,懂阵法,也清楚我们最近的布防节奏。”
云逸沉默片刻,唤来两名亲卫,命他们封锁三处异常区域,只准进不准出。他自己则朝藏经阁走去。
路上风不大,却吹得人后颈发凉。守夜弟子躺在门口,鼻息平稳,像是陷入了深沉的昏睡。云逸蹲下身,探了探他的脉搏,又掀开眼皮看了看。
“被人点了昏睡穴。”他说,“手法干净,力道精准。”
灵悦跟在他身后,目光掠过门缝。里面一片漆黑,书架林立,安静得过分。她抽出长剑,剑尖点地,一道极细的冰线顺着地板蔓延进去。
几息之后,冰线折返,带回一丝极淡的气息——并非血腥,也非汗臭,而是一种陈旧的墨香混着铁锈的味道。
“三年前那次叛乱用的封口令。”墨玄不知何时已赶到,“我记得这味道。当时他们逼供被抓的奸细,就是用这种熏香让人说不出真话。”
云逸站起身,推门而入。
烛火点亮后,第一眼看的便是主架上的《宗门纪要》。书还在,但翻开时,某一页明显被撕走了。他盯着那空缺的位置,眼神冷了下来。
“名单。”他说,“当年被处置的那些人,名字全在这一页。”
墨玄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书页边缘。纸口参差,是匆忙撕下的痕迹。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点粉末洒在纸上。粉末遇空气微微泛红,显出半个模糊的指印。
“不是新人。”他说,“老手。用的是左手,习惯性压腕。”
苏璃这时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张烧了一半的纸条。她递过来,语气平静:“有人塞给烧火童子的。让他看完就烧,结果孩子害怕,没敢点火。”
云逸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主将必死,尔等早谋退路。”
字迹歪斜,似是故意伪装。但他一眼认出,这是模仿某种公文笔体,常见于三年前的军报文书。
“他们在翻案。”灵悦站在门口,声音很轻,“不只是捣乱,是想让那些被清出去的人重新回来。”
云逸没有回应,走到墙边,抬手按在左耳。朱砂痣微微发热,一层淡金色的符文自皮肤下浮现,顺着指尖流入地面。符光如蛛网般扩散,最终停在一块青砖上。
那里,留下半个脚印。
印记极浅,几乎难以辨认,但符文照映之下,边缘浮现出一丝极淡的黑气。不是邪修常用的毒雾,也不是魔气外溢,而是更隐蔽的一种残留——像是长期修炼某种禁术留下的尾痕。
“夜无殇的人。”墨玄盯着那痕迹,“虽然只剩一点,但特征对得上。”
云逸收回手,符文消散。他站在原地,久久注视着那半个脚印,随后转身面向门外。
“他们觉得我们刚打完仗,撑不住内部动荡?”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砸在地上,“觉得现在动手,我们就只能自保?”
无人应答。
他走出藏经阁,立于台阶之上,俯视整个营地。灯火零星,有些屋子还亮着,人影晃动,显然已不安稳。
“我不管他们藏在哪。”他说,“也不管背后还有谁。凡是想动摇根基的,一个都不留。”
灵悦站在他身旁,手已搭上剑柄。墨玄抱着双臂靠在柱旁,眼神渐冷。苏璃没有靠近,但她立于暗处,发间的银簪轻轻晃了一下。
云逸最后看了一眼那被撕去的书页,合上门。
“从今晚开始,所有人轮班值守。文书进出必须登记,灵石消耗每日核查。我要知道每一处异常,每一个可疑的人。”
墨玄哼了一声:“你这是要挖地三尺。”
“不够。”云逸说,“我要连根拔起。”
苏璃忽然开口:“我知道有个地方,以前有人藏过密信。在膳堂灶台底下,有块松动的砖。”
云逸看向她。
“我去拿。”她说完,转身便走。
灵悦皱眉:“太危险,别一个人去。”
“我习惯了。”她的声音渐远,“再说,总得有人做脏活。”
云逸没有拦她。他知道有些人,宁愿躲在暗处做事,也不想站在光里。
他回到议事厅,翻开名册,开始对照三年前的叛徒名单。墨玄坐到对面,一边磨匕首一边低语:“这批人早就该清干净,当初留一口气,现在就来找麻烦。”
“不是留情。”云逸说,“是证据不足。”
“现在够了。”墨玄将匕首插回腰间,“纸条、脚印、熏香、名单——哪一样不能定罪?”
云逸摇头:“还不够公开处置。他们既然敢动,就不会只留这些。”
话音未落,一名弟子急奔而来,脸色发白。
“禀报!东侧哨台……发现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