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十号楼的内室里暖雾氤氲,半人高的松木大桶里兑了温热的山泉水,水面浮着几片晒干的野菊花,清苦的香气混着松木的淡香,顺着蒸腾的水汽漫了一屋子。
娄素珍靠在桶壁上,乌黑的长发松松垮垮挽了个半髻,几缕湿发贴在莹白的颈侧,顺着锁骨滑进水里。
娄素珍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蝶翼状阴影,嘴里轻轻哼着一段不知名的弋阳小调,调子软绵婉转,混着水汽散了平日里的清冷端庄,只剩几分卸下防备的松弛。
娄素珍在宁王造反失败后,在老家躲了一年,最后被张锐轩弄到铜矿上,成为张锐轩身边的金丝雀,窗户外那两盏红灯笼还在风里轻轻晃着,暖光透过窗纸映进来,和室内跳动的灯光缠在一起,像是压在心底的情愫,压不住,也不敢全然放出来。
桶里的水忽然微微晃了晃,娄素珍猛地睁开眼,撞进一双含笑的墨色眸子里。
张锐轩就立在木桶边,官袍早已脱了,只着一身墨绿色的中衣,领口松松敞着,带着一身山间的夜气,却偏偏眼底盛着暖,正垂眸安安静静地看着娄素珍。
氤氲的水汽瞬间糊了视线,也烧红了的脸颊。娄素珍下意识往水里缩了缩,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声音都带着点猝不及防的颤,又羞又恼,压不住心里那点慌乱:“你怎么就突然出现了?走路也没有一个声音,要吓死了人。”
“你是我的女人,怎么不喜欢我来!”
“谁是你的女人了,你不要胡说!”
张锐轩心中冷笑,不是吗?口是心非的女人,挂了好几天的灯笼了。
娄素珍顿了顿,还是放软了语气,带着点试探问:“公事忙完了?抓到内鬼了?”
张锐轩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沉:“没抓到,查了五日,半点痕迹都没露,慢慢来吧!也不耽误我们两个。”
娄素珍见张锐轩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倦意,心里那点羞赧反倒退了些,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了然的无奈:“我就知道,你呀!性子还是这么急,刚到矿上就贴出那样的告示,不是明摆着打草惊蛇吗?”
张锐轩心想我当然知道打草惊蛇了,可是我要是不打草惊蛇了,到时候抓了几百个人,我是杀还是放,杀那是几百条人命,放以后不无法无天了,刹不住这股歪风。
张锐轩不想杀戮过甚,就主动打草惊蛇,所以就让李贤去贴出告示。
张锐轩闻言低笑一声,也不辩驳,指尖松了中衣的系带,衣料顺着肩头滑落的瞬间,跨过桶沿,径直坐进了温热的水里。
木桶里的水骤然漫出桶沿,晃得娄素珍身子微微一倾,还没等娄素珍往后退开,张锐轩已经从容转身,宽阔紧实的脊背正对着娄素珍。
张锐轩手肘随意搭在桶沿,声音混着满室氤氲的水汽,带着漫不经心的笃定:“给我搓搓背。”
娄素珍瞬间僵住,脸颊被水汽烘得滚烫,方才压下的羞赧翻涌上来,脱口便是带着薄怒的呵斥:“张锐轩,你越来越过分了!”
娄素珍素来对张锐轩这个小鬼头心里还是存着几分敬畏,极少直呼其名,此刻娄素珍咬着唇,硬撑着清冷的怒意补道:“便是当年在宁王府,王爷也从未对我提过这般逾矩的要求!”
可话虽说得硬气,可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在打鼓,静了片刻,终是咬着下唇,泄了气似的捞过桶边自己常用的细棉巾。指尖捏着巾角犹豫一瞬,还是轻轻贴在了张锐轩的背上,动作生涩地顺着肩背慢慢搓了起来。
毛巾到皮肤的瞬间,张锐轩低笑一声,脊背微微放松,连日来的戾气与倦意,都在暖水与软意里散了大半。
娄素珍耳尖红得滴血,垂着眼不敢看张锐轩,指尖偶尔擦过他的肌理,便会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一下。
满室暖雾里,毛巾轻擦的细碎声响,把藏了快一年、口是心非的情愫,烘得愈发滚烫。
正搓着,娄素珍的手腕忽然被张锐轩反手攥住。娄素珍一惊,棉巾滑入水中,人被轻轻一带,抬眼便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四目相对,满室暖雾都凝了几分。
“你给我搓了,我自然要回礼。”张锐轩声音低哑,“我也给你搓搓背。”
娄素珍脸颊滚烫,咬着唇没反驳,只轻轻点了点头,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的慌乱,缓缓转过身,将长发尽数拨到身前,露出光洁莹润的脊背,指尖攥紧桶沿,连呼吸都放轻了。
张锐轩的掌心覆着棉巾,动作却不似娄素珍方才那般生涩拘谨。
温热的巾角顺着她光洁的脊背缓缓往下,带着灼人的温度,顺着肌理一路漫开。
暖水顺着肩甲骨滑下来,娄素珍闭着眼,长睫不住地轻颤,呼吸搅得身前的水面漾开细碎的涟漪,心底那点翻涌的羞赧里,偏偏又掺了些压不住的安稳——这一年东躲西藏的惶惑,在铜矿上谨小慎微的克制,竟都在这触碰里,慢慢散了。
直到他的指尖隔着棉巾,轻轻停在她后腰上娄素珍才像是骤然回过神,闭着眼,声音软得发哑,却带着点了然的嗔怪,缓缓开口:“你呀!到底不是科班出身,查案不是你这么来的。”
张锐轩低笑一声,声音混着水汽,哑得撩人:“哦?那娄姑娘说说,正经科班出身,该怎么查?”
“自然是暗中摸排,人赃并获,一网打尽。”娄素珍眼睫依旧垂着,语气却慢慢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从宁王府里浸出来的、对官场门道的熟稔,“哪有你这样,刚到地方就把底牌亮出去,大张旗鼓贴告示,生怕那些人不知道你要查他们?”
话说到这儿,娄素珍忽然顿住,背脊微微一僵。
张锐轩笑意更深了些,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娄姑娘你怎知又不是我故意如此呢?”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劈散了满脑子的旖旎与慌乱。
娄素珍猛地回过神,也顾不上什么羞赧了,手腕一撑桶沿便转过身来。
水花哗啦一声晃出桶沿,睁开眼睛,方才还蒙着水汽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往日里的清冷端庄尽数归位,目露精光,直直撞进张锐轩含笑的眼里。
娄素珍定定看了张锐轩半晌,才缓缓吸了口气,一字一句地,带着点难以置信,又带着点全然了然的通透,缓缓开口:“抓大放小?”
桶里的水还在微微晃着,乌黑的长发湿哒哒贴在肩头,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可娄素珍半点没在意,只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
娄素珍原以为他是年轻气盛,急于求成,才会这般打草惊蛇,可此刻才恍然明白,一开始要的就不是“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