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发下去的当天下午,卫健委机关食堂里就有人开始嘀咕了。
几个人端着餐盘坐到角落,筷子还没拆开,话就出来了。
“林副总这是让他儿子当枪使,打我们脸呢。”
说话的是规划司的一个处长,姓周,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平时开会发言总是引经据典,显得很有水平。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低声说:“你看看那报告里写的什么?如果钱还是往大楼和机器上砸,我劝您别干了。这叫什么话?这是儿子跟爹说话的语气吗?”
对面坐的是体改司的一个副调研员,姓刘,年轻一些,三十五六,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周处,那报告我看了。案例倒是真实的,那些地方确实存在那些问题。但问题是,不能因为个别案例就否定整个体系啊。这些年医改的成就有目共睹,人均预期寿命提高了,医保覆盖面扩大了,基层医疗服务能力也在提升。他这么一写,好像我们什么都没干似的。”
旁边一个人接话了,是基层司的,姓赵,四十出头,说话直来直去:“你们别光说人家写得不对,你们倒是说说,那报告里写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贵州那个村医,工资八百块,半年没发,是不是真的?云南那个镇卫生院,没有儿科医生,孩子死在半路上,是不是真的?甘肃那个县医院,三千万的ct机,没人会用,落了一层灰,是不是真的?”
周处长放下筷子,脸色不太好:“赵处,我没说不是真的。但个案不能代表全局。你拿几个极端案例出来,哪个省没有?关键是看整体。”
赵处长冷笑了一声说:“整体?整体就是我们的村医平均工资不到两千块,整体就是我们的乡镇卫生院留不住人,整体就是我们的县级医院买了设备没人会用。这些整体数据,报告里也写了,你没看吗?”
周处长不说话了。
刘副调研员赶紧打圆场,说吃饭吃饭,菜凉了。
三个人埋头吃饭,谁都没再说话。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个下午,几乎整个卫健委都知道了那份报告的内容。
有人拍手叫好,说终于有人说真话了;
有人摇头叹气,说年轻人不懂事,得罪人太多;
还有人冷言冷语,说这是“太子党”在刷存在感。
第三天,中纪委驻卫健委纪检监察组接到了一封匿名信。
信很短,只有一页A4纸。
内容是举报林念苏“借父亲职权干预政策制定,利用特殊身份影响‘十五五’卫生健康专项规划编制工作,严重违反组织纪律”。
信里还附了几条“证据”:林念苏的报告被印发给所有参会人员,林杰没有避嫌,林念苏多次进出大院等等。
纪检监察组的组长姓孙,五十多岁,干了二十年纪检,什么风浪都见过。
他看完信,没有声张,拿着信去了林杰的办公室。
林杰正在看文件,看见孙组长进来,放下笔。
“孙组长,坐。”
孙组长没坐,把那封匿名信放在桌上。“林副总,有个东西,您看看。”
林杰拿起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笑了。
他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问了一句:
“孙组长,您怎么看?”
孙组长想了想,说:“按程序,收到举报信,不管实名匿名,都要核实。但这封信的内容……”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证据不足。报告是您让人印发的,不是林念苏自己发的。他进出大院,是您让他来的。这些都不构成违纪。”
林杰点了点头。“那就按程序办。该核实核实,该问访问话。念苏那边,我会跟他说。”
孙组长犹豫了一下说:“林副总,要不要先压一压?这封信要是传出去,对您对念苏都不好。”
“不用压。”林杰的声音很平静,“压了,反而显得心虚。按程序走,该查查,该问问。查清楚了,没事就是没事。谁要是想拿这个做文章,让他来。”
孙组长没再说什么,拿起信,走了。
林杰拿起手机,给林念苏发了条消息。
“有人写匿名信举报你,说你借我的职权干预政策制定。信送到纪检组了。”
过了几分钟,林念苏回复道: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要面对的。想清楚了,还要继续写吗?”
林杰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这小子,又用他的话回他。
他正想回复,第二条消息又来了。
“写。但下次,我会用笔名。”
林杰看着屏幕,摇了摇头。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
看了两页,看不进去。
晚上,林杰回到家。
苏琳在厨房里忙活,排骨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
顾清岚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看见他进来,她放下杯子,站起来。
“林叔。”
“坐下,别起来。好好养着。”
他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顾青岚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清岚,念苏跟你说了吗?”
“说什么?”
“匿名信的事。”
她点了点头。“说了。他说有人举报他。”
“你担心吗?”
她摇了摇头。“不担心。他又没做错什么。”
林杰看着她,笑了一下说:“你倒是比他看得开。”
“林叔,他写那个报告,不是想得罪人,是想帮您。他在基层看到的那些事,心里难受,不写出来睡不着觉。”
林杰点了点头。“我知道。”
苏琳端着排骨汤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说:“别光说话,喝汤。清岚,你多喝点。念苏呢?怎么还没回来?”
顾清岚说他在书房,在改报告,说下次要用笔名。
苏琳愣了一下,看了看林杰。
林杰没解释,端起汤喝了一口。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敲了敲门,林念苏说进来。
他推开门,看见儿子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摞报告,正在改。
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新的文档,标题写着《关于基层医疗服务可及性与真实需求的调研报告(第二稿)》。
作者那一栏,写着“林远”。
他看着那个名字,愣了一下。
“远志?”
林念苏点了点头。“远志。小远志的远志。用笔名,不给您添麻烦。”
林杰站在门口,看着儿子。
灯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他瘦削的脸颊,黑眼圈,还有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
他想起第一次送儿子去医学院报到的那天,儿子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白t恤,背着书包,冲他笑。
那时候他多年轻,脸上有肉,眼睛里有光。
现在他瘦了,老了,眼睛里有了别的东西。
“爸,您坐。”
林杰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林念苏转过身,面对着他。
“匿名信的事,纪检组怎么说?”
“按程序核实。没事。”
林念苏点了点头。“那就好。”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他们查出来我有问题?我没有问题。”他顿了顿,“爸,我写的那些东西,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陈村医的血压计,小浩的嘴唇,那台落灰的ct机,都是我亲眼看见的。我经得起查。”
林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
“早点睡。”
他走出书房,带上门。
第二天,林杰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又多了两封信。
是卫健委内部几个司局联名的“意见书”。
信写得很客气,措辞委婉,但意思很清楚:林念苏的报告“部分内容失实”“以偏概全”“对基层医务工作者不公平”,建议“组织专家组重新评估”。
林杰看完了,把信放在一边,没有批示。
他拿起电话,打给沈明。
“通知办公厅,明天上午开个会。参会的除了之前那些人,再加几个。”
沈明问加谁。
林杰说了几个名字,都是欠发达地区的县医院院长,上次没来的。
沈明记下了,又问会议主题是什么。
林杰说:“主题就是听真话。”
挂了电话,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林念苏发来的消息。
“爸,第二稿写完了。要不要发给您看看?”
他回了一个字:“发。”
过了几分钟,邮箱里收到一份新邮件。
附件是一份文档,标题是《关于基层医疗服务可及性与真实需求的调研报告(第二稿)》。作者:林远。
他点开,从头开始看。
看着看着,有点困了,他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明站在门口,轻声叫他。
“首长,下班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快七点了。”
他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照在灰白的墙上。
他走在前面,沈明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出了大楼,上了车,车子驶出大院。
路灯亮了,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
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是林念苏发来的消息。
“爸,明天那个会,我能去听吗?”
他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回了一个字:“能。”
明天那个会,他要听真话,特别是那些在基层干了一辈子的人的真话。
那些村医,那些院长,那些县长。
他们要说什么,他大概知道,但他还是要听。
因为他需要听见那些声音,才能知道路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