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在黑暗中又开了两个多小时。
林念苏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夜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天快亮了。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红色的光。
司机把烟抽完了最后一根,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扔出窗外,烟盒在路面上弹了两下,消失在车后。
路边的树从密不透风的丛林变成了稀疏的灌木,又从灌木变成了棕榈树,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
“快到了。”司机说。这是他几个小时来说的第一句话。
司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林念苏没回答,只是把背包抱得更紧了。
那三个防水袋隔着帆布硌着他的肚子,一夜下来已经在他皮肤上压出了三道红印,火辣辣地疼。
他没松手。
他不能松手,这是江哥用命换来的,是赵国强用命换来的,是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孩子用命换来的。
他松了手,他们就白死了。
面包车拐进一条岔路,路面更烂了,坑坑洼洼的,像被炮弹炸过。
路两边开始出现房子:铁皮搭的棚子,木板钉的屋子,偶尔有一两栋砖房,墙上刷着褪色的广告。
有人在路边生火做饭,烟熏火燎的,呛得人眼睛疼。
孩子在路边跑,光着脚,穿着大人的旧T恤,追着一只瘦狗。
女人蹲在门口洗衣服,木盆里装着水,水是浑的。
男人骑着摩托车从旁边呼啸而过,后座上绑着几箱啤酒,叮叮当当响。
这里就是西港了。
这根本不是旅游攻略上那个有白色沙滩和蓝色海水的地方,这更像是在地图上找不到的那部分。
是那些藏在光鲜表面下面的、烂掉的那部分。
面包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灰扑扑的,墙上有裂缝,窗户装着铁栏杆,生锈了,雨水在上面冲出赭红色的痕迹。
门口停着几辆摩托车,没有牌照。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抽烟,四十来岁,穿夹克,戴眼镜,平头,看起来很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他看见面包车,把烟掐了,走过来。
司机摇下车窗,跟他说了几句缅甸话,男人点了点头,走到后座,拉开车门。
“林医生?”
林念苏点头。
男人伸出手,粗糙,指节粗大,像干过重活的人。
“我姓马。刘哥让我等你。”
林念苏握了握他的手,拎着背包下了车。
面包车没熄火,司机等他下去就踩了油门,突突突地开走了,消失在晨光里。
老马领着他进了小楼。
一楼是间空荡荡的屋子,水泥地,白墙,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面。
楼梯是铁架焊的,踩上去咚咚响,回声在楼道里撞来撞去。
二楼有几个房间,门都关着。
老马带他上了三楼,推开最里面的一扇门。
“你先休息。下午有人来跟你对接。”
房间不大,一张铁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装着铁栏杆,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看不见天。
林念苏把背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摸了摸那三个防水袋。
他拉上拉链,把背包塞到枕头底下,躺下来。
床板硬邦邦的,弹簧咯吱咯吱响。
他闭着眼,躺床上,脑子里又浮现出江哥的脸。
瘦削的,苍白的,颧骨像两把刀。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妈妈,我回家了。”
不知道是谁写的,不知道回家了没有。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几个字,指尖在墙皮上蹭出沙沙的声音。
他又想起了顾清岚,想起她写的那张纸条:“念苏,我没事。别来找我。我会回去的。”
他就这样胡思乱想这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他眯着眼,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两点。
他睡了五个多小时。
他坐起来,枕头底下的背包还在。
他拉开拉链,摸了摸那三个防水袋。
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的巷子里有人在卖水果,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串香蕉和一堆芒果。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走过,孩子手里举着一根冰棍,化了,滴在女人的衣服上,女人骂了一句,孩子哭了。
一切都像很正常的样子。
但他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在某一栋没有窗户的房子里,顾青岚正在等他。
也许,她正在等死。
这时,有人敲门,他走过去,开了门。
老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说:“刘哥让人送来的。顾老师的消息。”
林念苏接过信封,手在抖。
他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顾清岚安全。已查到核心名单。37人,涉及6国。名单已传回。等收网。”
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在确认那几个字:“顾清岚安全”。
安全,她还安全,她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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