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苏翻来覆去睡不着,他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整张脸照得惨白。
顾清岚蜷在他旁边,呼吸很轻,手指搭在他手腕上,睡得很沉。
林念苏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看着那行字:广州白云—金边,南方航空cZ6059,周三14:20。今天就是周三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顾青岚的时候,图书馆里,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得像藏着星星。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有一天会躺在他怀里,而他要送她去一个可能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不一会,他也睡着了,毕竟两天没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顾青岚先醒了。
他感觉到她的手从他胸口移开,被子掀开一角,凉气灌进来。
顾青岚轻手轻脚地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他闭着眼,听见她去了卫生间,水声哗哗的,然后是她刷牙时含含糊糊哼歌的声音,还是那首听不清调子的歌。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光慢慢渗进来,灰白色的,像洗旧了的床单。
顾青岚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扎着马尾,脸上还带着水珠。
看见他睁着眼,愣了一下。
“醒了?”
“嗯”
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他。
她的手贴在他脸上说:“念苏,你别这样。”
“哪样?”
“你这样看着我,我走不了。”
林念苏没说话。
顾青岚俯下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说:“起来吧,我做了早餐。”
他起来,走到厨房。
餐桌上摆着粥、煎蛋、小咸菜,还有一杯牛奶。
顾青岚站在旁边,穿着他的白衬衫,袖子卷起来,围着一条围裙。
她给林念苏盛了一碗粥,放在面前说:“吃吧。”
“念苏,我今天要把那些材料最后过一遍。国安的人下午过来,给我送设备。定位器、加密通讯器,还有……”她停了一下,“还有应急用的东西。”
“什么东西?”
“紧急情况用的。说了你也不懂。”
他没再问。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林念苏换了衣服准备去医院。
顾青岚在门口拉住他,把他外套领子上的一根线头揪掉,然后踮起脚,在他嘴唇上用力亲了一下。
“晚上早点回来。”
“好。”
他出了门,国安的人换了班,两个人在走廊里站着。
他开车到半路,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很久没动,心里面一阵一阵的不舒服。
十来分钟后,到了医院,他换了衣服去查房。
胆囊术后的老太太已经出院了,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翻开病历,写了几行,又停了。
他拿出手机,给顾青岚发了一条消息:“在干嘛?”
她秒回:“背材料。湖南师范大学校门口那棵梧桐树是1987年种的。”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你知道湖南的省会是哪儿吗?”
“长沙。”
“错。面试的时候不能这么说。要说‘我知道,是长沙。我去过好几次,很喜欢那里的米粉。’要有细节,显得真实。”
他回了一个“好”字。
她又发了一条:“念苏,你好好上班。别老想我。”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晴了,阳光照在对面的楼上,亮得刺眼。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了。
下午两点,郑处打来电话。
“林医生,设备准备好了。我们现在过去,你早点下班回来。”
“好。”
他跟科里请了假,换了衣服下楼。
开车到家的时候,楼下停着两辆黑色越野车,没有牌照。
他上了楼,门开着,客厅里坐着好几个人。
郑处站在中间,面前茶几上摆着几个小盒子。
顾清岚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摞材料。
她换了衣服,白色衬衫,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扎着马尾。
看起来很素,很普通,像任何一个要去国外教中文的年轻女孩。
郑处拿起茶几上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口红。
“这是定位器。续航72小时,防水。你到了那边,随身带着。每天涂一次,信号会自动上传。”
顾清岚接过去,看了看,装进口袋里。
郑处又拿起一个,是个U盘。“加密通讯器。插到任何电脑上,会自动启动一个隐藏系统。你发的所有信息都会经过多重加密,我们这边实时接收。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用了之后,立即销毁。”
顾清岚点了点头。
郑处又拿起最后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颗纽扣。
金属的,银白色,很亮。“这是应急用的。紧急情况,按一下上面的凸起,会发出求救信号。我们的人在那边有接应,收到信号会立刻行动。”他看着顾清岚,“顾老师,这个东西,不到最后关头,不要用。”
她接过去,握在手心里。“郑处,如果我用这个,那些孩子……”
“我们会尽全力。但你要记住,你的命是第一位的。”
她没说话,把纽扣别在衣领内侧。
金属的,凉凉的,贴着皮肤。
国安的人又交代了一些细节,然后走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青岚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些空盒子,很久没动。
林念苏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念苏。”
“嗯。”
“你妈那边,你别说。”
“知道。”
“你爸那边……”
“他知道。”
顾青岚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
窗外的天黑了,远处的楼亮起了灯。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顾青岚站起来,拉着他往厨房走。
“做饭吧。我给你做顿好的。”
她开了冰箱,拿出排骨、鱼、虾、青菜,还有一盒豆腐。
她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他站在旁边,想帮忙,她不让。“你站着看就行。”
她做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青菜,还有一个豆腐汤。
满满一桌,像过年。
两个人坐下来,顾青岚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吃吧。”
他吃了一口,顾青岚看着问:“好吃吗?”
“好吃。”
她笑了,自己也吃了一口。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念苏,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喜欢过年。我妈做一桌子菜,我爸坐在旁边喝酒,我姐跟我抢鸡腿。那时候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了,永远不会变。”
他看着她,没说话。
“后来我姐嫁人了,我爸退休了,我妈老了。过年的时候,就剩我们三个人,冷冷清清的。我跟我妈说,等我以后结婚了,过年带女婿回来,让她多做几个菜。”她看着他,眼睛很亮,“念苏,等我回来,过年带你回家。”
他握住她的手。“好。”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他站在旁边擦盘子。
两个人挤在厨房里,胳膊碰着胳膊。
她洗完了最后一个碗,关了水,转过身看着他。
“念苏,陪我出去坐坐。”
两个人走到阳台上。
夜风很凉,吹得她头发飘起来。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城市的夜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打翻了的星星。
“念苏,你看那边。”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是医院的方向。
住院部的楼顶亮着红灯,一闪一闪的。
“那个女孩,小雨,她现在在安全的地方。她妈妈陪着她。”她停了一下,“她爸爸的事,她还不知道。郑处说,等她身体好一点再告诉她。”
他没说话。
“念苏,你说她以后怎么办?”
“会有人管的。”
“谁管?”
“国家管。”
她转过头看着他,嘴角翘起来。
“你说话跟你爸一模一样。”
他伸手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
“念苏。”
“嗯。”
“如果我能回来,你答应我,我们真的就结婚。”
他搂紧了她。“你一定能回来。”
风大了,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他拉着她回了屋。
两个人洗了澡,躺在床上。
顾青岚靠在他怀里,手搭在他胸口说:
“念苏,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图书馆,你坐在靠窗的位置。”
“你那时候穿了一件蓝色的t恤,皱巴巴的,像从衣柜底下翻出来的。”
“你看我了?”
“没看。是你站在我旁边不走,我不得不看。”
俩人都笑了。
“念苏。”
“嗯。”
“如果我在那边出了什么事……”
“不会出事。”林念苏打断她。
“我是说如果。”顾青岚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亮,“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别去找我。你好好上班,好好看病,好好照顾你妈。”
他看着她,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你再说这种话,我现在就去买机票。”
顾青岚笑了,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说了。”
她躺回去,手搭在他腰上,闭上了眼睛。
林念苏想起第一次牵她的手,也是这样的感觉。
那时候在图书馆门口,下着雨,她没带伞,他跑过去把伞递给她,她接过去,冲他笑了笑。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他在宿舍里躺了一天,心跳一直很快。
现在她躺在他怀里,明天就要走了,心跳还是很快。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床上移到墙上,又暗下去。
那天晚上,林念苏想了很多事:第一次见她,第一次牵她的手,第一次吻她。
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有的是时间。
现在才知道,时间不等人。
天快亮的时候,顾青岚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他还睁着眼,愣了一下。
“你没睡?”
“睡不着。”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念苏,你别这样。”
“哪样?”
“你这样,我走不了。”
林念苏没说话。
顾青岚抬起头说:
“对了,我得安排一下,我走了之后,你好好吃饭。冰箱里有我做的菜,冻起来了,你热一下就能吃。”
“嗯。”
“洗完衣服挂阳台上,要记得收。”
“嗯。”
“还有,别老吃泡面。你那胃,吃泡面就疼。”
“嗯。”
她看着他,眼睛红了。
“你除了嗯不会说别的了?”
他伸手把她拉过来,吻住了她。
窗外的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床上。
顾青岚起来,去卫生间洗漱。
一会儿,她换了衣服,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着马尾。
她站在镜子前,把口红涂上。
金属壳的,凉凉的,贴着嘴唇,那是定位器。
林念苏起来,站在她身后。
“念苏,帮我看看,口红涂匀了吗?”
他看了看。“匀了。”
顾青岚笑了一下,转身面对着他,伸起手来,把他外套领子上的褶皱抚平了。
“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国安的人在外面,郑处送我去机场。你上班去吧。别送了。”
林念苏看着她,顾青岚踮起脚,在他嘴唇上用力亲了一下。
然后松开,转身走了。
他站在客厅里,听见门开了,又关上了。
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嗒嗒嗒的,越来越远。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顾青岚出了楼门,上了那辆黑色越野车。
车门关上了,车子发动,驶出小区,尾灯闪了两下,拐过街角,不见了。
林念苏站在窗前,很久没动。
茶几上还放着那支口红的空盒子,她忘了带。
他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金属壳的,凉凉的。
他握着那个空盒子,站了很久,心里面难受的要哭。
手机响了,顾青岚发来消息。
“念苏,冰箱第二层有排骨汤,热一下就能喝。别忘了。”
他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发了一条:“清岚。”
“嗯?”
“等你回来。”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