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默突破魂境三层后,仅仅隔了一天。
堡垒地下石室的门外,便传来秦烈凝重的声音:“顾兄弟,有紧急情况。”
顾默打开石门,只见秦烈独身一人站在门外,这位向来刚毅沉稳的战将,脸上带着罕见的忧色。
“秦将军,进来说。”
两人进入石室,秦烈便从怀中取出一份用信报。
“这是半个时辰前,我秦家在大陆、西境、南境,北境几处隐秘联络点,同时发回的急报。”
“消息内容,事关重大,我觉得必须立刻让你知晓。”
顾默接过信报,快速拆阅。
皮纸上记录的信息简洁。
北境异变后第七日,青冥剑宗于北境边缘寂风谷,疑似与一尊执掌锋锐的古剑灵达成契约,剑灵已随其长老团返回山门。
西境永夜神殿秘密队伍深入北境,说服一尊隐秘之神,现踪迹不明。
南境彩云窟以万毒血祭,引来一尊形态不明、喜食剧毒的古神,已入驻其圣地万毒窟。
古蛮族圣山近日异象频发,血气冲霄,疑似其祖王,蚩煌复苏,蛮利王下令全族备战。
天墟暗殿活动加剧,频繁出入几处上古禁地,目标不明,疑与搜寻、接触特定古神有关。
大陆各地,近百中小型宗门、世家、乃至新兴教派,均派出队伍前往北境,目前已确认有超过二十家势力成功请回神性存在。
虽权柄各异,强弱不等,但恐大陆信仰格局,会彻底洗牌。
放下信报,他看向秦烈:“秦将军,这些消息可靠度如何?”
“八成以上。”秦烈声音沉重。
“我秦家这些联络点负责人,皆是最可靠的心腹,他们用不同渠道交叉验证过。”
“而且这几日,我们安插在附近几个大城的人手也回报,市井之间已开始流传各种神迹显现。”
“某地一夜之间多出一座神庙、信徒得赐福力大无穷的传闻,虽真伪难辨,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顾兄弟,此事非同小可。”
“首先,是力量格局的颠覆。”
“以往大陆,顶尖战力无非是魂境,以及像天墟巡使、这类依靠传承或秘法短暂触及更高层次的存在。”
“大家虽强,但还在一个可以理解的范畴内,靠兵力、谋略、资源、底蕴,尚能周旋。”
“可神灵不同!”秦烈语气加重。
“真正的神灵,哪怕只是虚弱、残缺的古神,其力量本质与我们完全不同。”
“祂们掌握的是规则某一面的化身或高位执掌者。”
“祂们可以一定程度上无视常规的能量消耗,直接以信仰或特定仪式撬动规则。”
“一个最弱小的、刚刚苏醒、急需信仰稳固自身的荒野小神,若得其全力庇护,或许就能让一个不入流的小家族,短时间内拥有对抗魂境修士的资本。”
“而那些被大宗门请回的、相对完整强大的古神,其威慑力更是难以估量。”
“长此以往,传统的实力排行、地域平衡,将被彻底打破。”
“拥有神灵庇护的势力,将获得超然的地位和扩张资本,没有神灵的势力,要么附庸,要么被边缘化,甚至被清除。”
顾默静静听着,并没有做出回应。
秦烈继续道。
“其次,也是最麻烦的一点,信仰冲突。”
“顾兄弟,你我都知道,人心难测,信仰更是一种排他性极强的东西。”
“以往各宗门世家争夺资源、地盘、人才,虽然残酷,但好歹有基本的规则和默契,胜者通吃,败者退让,总有转圜余地。”
“可信仰之争,不一样。”
他眼中浮现出深深的忧虑。
“如果只是教义辩论、争夺信徒,那还算温和。”
“但神灵需要信仰愿力来维持存在、恢复力量,这是祂们的根本需求。”
“当两位神灵的教义存在矛盾,当祂们的信徒领地接壤,当祂们都需要更多的信仰来壮大自己,冲突几乎不可避免。”
“而神灵之间的冲突,绝不会像凡人战争那样克制。”
“祂们很可能为了彰显威能、打击对手信仰根基,直接降下神罚。”
“可能是大范围的灾害,可能是针对性的诅咒,可能是直接扭曲规则制造绝地。”
“到那时,生灵涂炭都是轻的。”
“整片区域规则紊乱,万物凋零,化为神战废墟,都有可能。”
“更可怕的是,”秦烈压低了声音。
“信徒在狂热的信仰驱使下,会变得极端且不畏死亡。”
“他们会视其他神灵的信徒为异端,发动神战,这种战争,几乎没有妥协的余地,只有一方彻底皈依或毁灭才能终结。”
“大陆将不再有安宁之地。”
“各个神灵的信仰区域会像一张被打碎的拼图,彼此敌对、渗透、攻伐。”
“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秩序会崩塌,那将是天灾更加可怕的**!”
秦烈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核心。
将神灵大规模现世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层层剥开,展露出一个混乱、血腥的未来图景。
过了片刻,顾默忽然开口,语气平静:“秦将军,依你之见,秦家当如何应对?”
秦烈似乎没料到顾默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坦然道。
“不瞒顾兄弟,族内对此也有争论。”
“有长老认为,大势所趋,我秦家也当派遣精锐前往北境,尝试接触、请回一尊与我秦家家风相契合的神灵,以此在新格局中立足,甚至重现先祖荣光。”
“但……”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但我和族长,以及几位核心长老,对此持保留态度。”
“哦?为何?”顾默追问。
“原因有三。”秦烈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代价难估。”
“请神容易送神难,与神灵订立契约,绝非平等合作,我们提供信仰愿力,神灵提供庇护和力量。”
“但主动权在谁手中?”
“契约条款是否隐藏陷阱?”
“神灵的胃口有多大,是否会逐渐侵蚀我秦家自主权,将家族变成其神国附庸甚至奴仆?”
“这些,都是未知的巨大风险。”
“我秦家传承至今,靠的是自身铁血与毅力,将命运寄托于一尊喜怒无常、需求不明的古老存在,非我秦家之风。”
“第二,信仰根基不同。”
秦烈说到这里,神色变得肃穆,甚至带上一丝骄傲。
“我秦家子弟,乃至东境许多百姓,确实有所信仰,但我们不拜那些历不明的古神。”
“我们拜的是先祖,是开拓此地的列祖列宗,是那些曾为人族披荆斩棘、战天斗地的英雄!”
“而其中最受尊崇的,便是大夏王朝的初代人皇,夏乾元陛下!”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
“夏人祖立下不世功业,其仁德、勇武、智慧,光照千古。”
“虽夏人祖早已不知所踪,大夏亦已倾覆,但在东境,尤其是在我秦家以及许多曾受其遗泽的家族心中,夏皇并非仅仅是历史人物,更是一种精神象征。”
“是守护、是开拓、是不屈的意志!”
“若强行引入一尊新神,要求子弟改换信仰,恐怕会从内部动摇家族凝聚之基,得不偿失。”
“第三…”秦烈看向顾默,目光坦诚。
“我们有你们三封城是盟友。”
“顾兄弟,这并非奉承。”
“目睹你研发的奇技、解析规则、我秦烈虽是一介武夫,也看得出,你所走之路,与那依赖神灵赐予、信仰供养的旧路截然不同。”
“这是一条凭借自身智慧与力量,去理解、驾驭、甚至创造规则的道路。”
“或许它起步艰难,见效缓慢,但它将命运握于自己手中!”
“与其将希望寄托于不可控的古神,我秦家更愿意,也更应该,与你、与三封城并肩,在这条新路上走下去!”
秦烈一番话,掷地有声,既分析了利害,也表明了心迹。
顾默听完,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秦将军深思熟虑,顾某佩服。”
“关于大陆神醒之事,我的看法是,不必过度担忧,亦不可全然无视。”
“神灵苏醒,信仰冲突,格局洗牌,这些都是大概率会发生的事情。”
“但正如沙化规则有其规律与弱点,神灵亦非无所不能、不可理解的存在。”
“祂们需要信仰,受限于权柄,同样要遵循某种底层的规则逻辑。”
“只要弄明白这些逻辑,神灵,也只不过是另一种需要研究和应对的现象或实体。”
他转过身,看向秦烈。
“三封城的原则,从未改变,不主动侵犯,也绝不任人欺凌。”
“我们与各方势力,包括那些请回神灵的势力,可以保持正常的交往、贸易、技术合作。”
“但若有人,或有神,将敌意投向三封城,或我们认可的朋友……”
“那么,无论祂是古老神只,还是当世霸主,都将面对我们最彻底的回击。”
“三封城不拜神,不惧神,我们只信奉自己双手创造的力量。”
“至于沙化,”顾默将话题拉回眼前。
“这才是我们当前必须集中全力解决的威胁,大陆局势再乱,若家园尽成沙海,一切皆为空谈。”
秦烈听到的话,心中的焦虑吹散了不少。
他重重抱拳,脸上重新焕发出属于军人的刚毅神采。
“明白了,顾兄弟!秦家上下,必全力配合,早日攻克沙化之患!”
co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