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仁疗养院废弃的东楼三楼,空气里那股陈年的霉味怎么都散不去,像贴在墙皮上的死皮。
林昭昭站在走廊尽头的306室门口,手里那个打火机“咔哒”一声响,幽蓝的火苗舔上了一盘栀子花味的香薰。
烟雾袅袅升起,那股甜腻到近乎哀伤的香味迅速占领了鼻腔,那是母亲生前唯一被允许使用的味道,也是这里唯一的活气。
屋里的陈设寒酸得掉渣。
一张生锈的铁架床,被单洗得发硬,床头那个掉了瓷的搪瓷杯里,特意用浓茶泼出了几道深褐色的渍迹。
窗帘是蓝白格子的,有些褪色,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一鼓一鼓,像是个喘不上气的人。
“亮度再低点。”林昭昭头也没回,盯着那面斑驳的大白墙。
小林正踩在梯子上调试投影仪,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墙面上开始浮现出文字,不是整段的,而是一行行断裂的句子。
字迹潦草,那是从那一叠碎纸片上扫描下来的。
投影的光源被设定了特殊的频率,忽明忽暗,节奏很慢,像是一个濒死之人的呼吸。
墙上的字随着“呼吸”跳动:下雨了……窗户朝南……
“那时候,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能见见孩子吗?’”
陈姨坐在角落的马扎上,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带着点回音,“护士每次都那句词儿,‘病情不稳定,怕刺激’。
问了一个月,后来她就不问了。
就那么坐在窗边,两只手一直这么架着。”
陈姨比划了一个姿势。
双臂虚环,像是怀里抱着个看不见的宝贝,轻轻摇晃。
林昭昭看着那个姿势,眼眶有点发酸,但她忍住了。
她走到窗台边,从包里拿出一只小小的婴儿鞋复制品。
那是她找了三个老匠人才复刻出来的,鞋带系着一个很难解的蝴蝶结。
日记里写过:蝴蝶结要系双扣,昭昭以后学走路,不容易绊倒。
“她对着空气说话,说‘昭昭你看,这是蝴蝶’。”
陈姨抹了一把脸,“我们都当她疯得厉害,现在想想,那是她自己给自己造了个密室,只有在那里面,孩子是在身边的。”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那是当年的“见证者”们。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什么秘密是真正能入土为安的。
林昭昭在外厅设了个“见证区”,没放椅子,大家就那么站着,像是在参加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默哀。
老杜驼着背走进来,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放在了门口那张铺着白布的长桌上。
盒子里全是药瓶标签,边缘被撕成了锯齿状,每一张背面都用圆珠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下面写着一行小字:给小昭昭的妈妈。
陈姨把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也放了上去。
针脚细密,但袖口只织了一只。
投影仪的光扫过这些旧物,墙上的字幕缓缓滚动:“她说不是不想爱,是病把爱锁住了。”
这种无声的压抑,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控诉都让人窒息。
楼梯口终于传来了皮鞋叩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
节奏很稳,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
徐医生来了。
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挺括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眼底全是红血丝,眼袋重得像挂了两个沙袋。
昨晚那封署名“林婉清之女”的匿名信,还有那张P上去的母女合影,显然让他度过了一个非常精彩的夜晚。
尤其是那张除了他谁也没见过的“空白家属签字单”,那是他职业生涯里最大的雷。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个复原的病房,眼神冷峻,试图维持着精神科权威的体面。
“林小姐,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有失专业。”
徐医生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傲慢的防御姿态。
林昭昭没接话。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个曾经掌握着母亲命运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棉质手套。
那种最老式的、医院里用来束缚躁动病人的手套,但里面加了料。
“当年的档案我看了。”
林昭昭走到他面前,把手套递过去,“你在治疗日志里写,‘患者手部肌肉痉挛,为防止自伤,建议全天候束缚’。
你觉得这是为了她好。”
徐医生皱眉,没接。
“徐医生是权威,讲究实证。”
林昭昭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来都来了,不体验一下怎么写结案报告?”
周围那些匿名的老同事都在看着。
那种无声的注视像无数根针扎在徐医生的背上。
他咬了咬牙,接过手套戴上。
“去窗边。”林昭昭轻声命令。
徐医生僵硬地走到窗前,那里放着那个婴儿鞋。
林昭昭按下手里的遥控器。
手套内嵌的温感收缩装置瞬间启动。
那不是紧,而是一种模拟神经麻痹的僵硬感。
手指像是被灌了铅,完全失去了知觉,连弯曲一下都做不到。
“她当时就是这种感觉。”
林昭昭站在他身后,声音轻得像鬼魅,“药物副作用导致末梢神经麻痹。
她想摸摸那双鞋,想给虚构里的我系个鞋带,但她的手不听使唤。”
徐医生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试图去抓那个鞋子,但僵直的手指只能笨拙地把鞋子碰倒在地上。
那种无力感,瞬间击穿了他那层名为“专业”的厚重铠甲。
他看着地上的鞋,第一次露出了那种茫然失措的表情,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当年的一个‘为你好’,剥夺了她最后一点做人的尊严。”
林昭昭拿出录音笔,看着上面跳动的红灯,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现在,轮到你感觉不到爱了。”
录音笔的屏幕上显示着文件名:《07:10·母室》。
徐医生颓然地垂下头,那一瞬间,他老了十岁。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紧接着,一个穿着邮政制服的小哥气喘吁吁地跑上三楼,打破了这凝固的空气。
“哪位是林昭昭?有加急挂号信!”
小林赶紧跑过去接过来。
信封泛黄,边角都磨毛了,像是积压了许多年的旧物。
上面没有贴邮票,只用钢笔力透纸背地写着一行字:
给小昭昭,等她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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