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侧殿,昭华堂内。
太子妃林氏端坐于凤榻之上,手中那串盘捻了多年的伽楠香木佛珠,此刻却静止不动。
殿内气氛凝重如铁,地上跪着两个抖成一团的小太监,刚刚带回了吴尚仪在叶轻眉院中“失手”被扣的消息。
“废物!”林氏将佛珠重重拍在案上,上好的香木发出沉闷的裂响。
她面沉似水,眼中却不见丝毫慌乱,唯有淬了冰的怒火,“一个病得快死的女人,一个哑巴,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仆,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一旁的孙嬷嬷躬身上前,压低声音劝道:“娘娘息怒。那黑衣仆从身手诡异,怕不是凡人。吴尚仪失手,已是打草惊蛇,此刻我们当暂避锋芒,静观其变。只要太子殿下心中还有您,还有兰陵林家,此事便有转圜余地。”
“避?”林氏发出一声冷笑,缓缓站起身,锦绣宫裙曳地,凤仪威严不减分毫,“我若退,便是认罪。吴尚仪是我的人,她被扣下,打的是我的脸。这东宫之内,我才是正朔!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既然殿下仁慈,那这份替天行道的雨露,便由我来降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侍女翠缕:“去,将我妆匣底下那盒‘安神汤’取来。”
翠缕闻言,身体猛地一颤。
那哪里是什么安神汤,分明是娘娘私下命人调配的寒阴散,无色无味,混入汤药,只会让人在睡梦中阳气耗尽,状似体虚暴毙,便是费介那等神医也难以查出端倪。
孙嬷嬷脸色大变,还想再劝,却被林氏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了。
翠缕捧着那小小的瓷盅,只觉得重逾千斤。
在林氏和孙嬷嬷的亲自监督下,那致命的粉末被悄无声息地融入一碗温热的汤药中。
林氏亲自用银针试过,确认无毒显,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告诉院里的人,就说我心疼那叶姑娘,特意送去安神的。”
翠缕捧着药碗,一步步走出昭华堂,殿外的冷雨瞬间打湿了她的鬓角。
她每走一步,双腿便抖得更厉害一分,碗中深色的药汁随之晃动,仿佛盛着一碗催命的孟婆汤。
她脑海里闪过叶轻眉偶尔对下人露出的温和笑意,闪过那个叫阿丑的哑巴少年焦急比划的样子,良心像被无数根针扎着。
行至花园一处假山拐角,四周无人,唯有风雨潇潇。
翠缕脚下一滑,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
“哐啷——”
瓷碗碎裂,深褐色的药汁泼洒在泥泞的青石板上,瞬间被雨水冲刷得无影无踪。
当翠缕白着脸、膝盖上带着擦伤回去复命时,昭华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翠缕脸上,她被打得跌倒在地,嘴角沁出血丝。
“没用的东西!”林氏气得浑身发抖,“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留你何用!”
孙嬷嬷看着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翠缕,幽幽叹了口气:“娘娘,这丫头的心,怕是已经软了。”
是夜,翠缕趁着换值间隙,用一块碎银买通了角门守卫,偷偷溜出了东宫。
她不敢走远,只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肆外,将一枚随身佩戴的兰草纹玉扣,悄悄塞进了门边一棵老槐树的树洞里。
这是她与一位早已调离东宫、如今在太子亲卫营中当差的旧友约定的求救信号。
信号很简单,只有两个意思:我有难,或,太子有难。
次日午后,这枚沾着些许泥土的玉扣,便被呈送到了李云潜的书房。
李云潜捏着那枚小小的玉扣,摩挲着上面的兰草纹路,眼神平静无波。
良久,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她想活。”
这三个字,既是对翠缕,也是对他自己。
他旋即召来秦赫。
“传我密令。”李云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即刻起,调换尚药局与御膳房所有进出宫门的当值名录,尤其是为东宫别院供送药膳的通道,全部换上我们的人。另,安排两名监察院的密探,伪装成新晋太医,混入尚药局值夜,我要知道里面每一味药的去向。”
“遵命!”秦业领命,身形隐入暗处。
李云潜的网,就此张开。
他没有立刻去动林氏,因为证据不足,更因为他要的不是一场小小的后宫争宠案,而是一次足以震慑所有蠢蠢欲动势力的权力清洗。
他在等,等那条最毒的蛇,自己钻进布袋。
三日后,风平浪静。
林氏似乎也因翠缕的“失手”而暂时收敛。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风波将平时,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提着食盒,再次走向了叶轻眉的别院。
此人,正是数日前在药渣灶旁被五竹擒获又放走的小顺子。
食盒经过了层层关卡,新换上的太子亲卫仔细查验了每一道菜品,甚至用银针反复测试,均无任何异常。
直至别院门口,那小太监正要迈步进去,一道黑色的身影如亘古不变的礁石,挡住了他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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