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风自殿外卷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显德殿内,陈萍萍立于下方,他并未急于回应太子那满含杀意的命令,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殿门方向。
“殿下,恐怕已经晚了。”他的声音沙哑依旧,却带上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话音未落,一个踉跄的身影便撞了进来。
正是方才离去的墨娘子,她去而复返,那身五彩裙衫沾满了夜露与尘土,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血色尽褪,只剩下惊惶与绝望。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物,颤抖着摊开掌心。
那是一片焦黑的图纸残骸,仅有巴掌大小,边缘被火舌燎得卷曲,上面依稀能辨认出几道繁复精密的齿轮纹路。
“人……人被迷晕了。”墨娘子声音发颤,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昨夜当值的两名监察院密探,今早被人发现在角落里睡得不省人事。库房的三层铁柜,锁扣完好,没有丝毫撬动的痕迹……可图纸,图纸不见了!有人用钥匙打开了它!”
李云潜方才凝聚的杀意,瞬间被一股更深沉的寒意所取代。
用钥匙打开,意味着内鬼不但职位不低,能接触到钥匙,而且对三大坊的安防了如指掌。
他上前一步,从墨娘子手中接过那片残骸,目光如刀。
叶轻眉一直沉默着,此刻却走了过来,从李云潜手中拈起那片焦黑的残片。
她清亮的眼眸凝视着上面残留的纹路,纤长的指尖轻轻抚过,仿佛在读取某种无声的讯息。
“这不是普通抄录时遗落的边角料,”她轻声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这是整套连发弩机击发结构的核心图。能如此精准地从上百张图纸中单单取走这张,并试图焚毁,说明贼人非常清楚它的价值,并且……他懂机关。”
李云潜的目光扫过陈萍萍,又落回叶轻眉脸上,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他沉默了许久,喉结滚动,忽然开口问道:“除了你我、墨娘子之外,还有谁,见过完整的全图?”
叶轻眉的目光微微一动,一个名字浮现在三人心头。
崔焕。
工坊偏室,崔焕被两名黑骑“请”来时,脸上还带着一丝宿醉的慵懒与被打扰的不耐。
他整了整微乱的衣袍,袖口却不自觉地向里收了收。
那里,藏着一枚他耗费了三个通宵,偷偷用蜡拓模、再以黄铜浇铸而成的小巧齿轮,正是连发弩机转轮结构中的一个关键部件。
他只是想证明自己,想在夜深人静时,将这超越时代的造物复刻出来,细细品味其中的精妙。
可当他迎上叶轻眉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清澈眼眸时,心头猛地一跳,强作镇定道:“叶姑娘,殿下,不知深夜召我前来,所为何事?我虽对那弩机好奇,但自问遵守坊内规矩,从未将一纸一笔带出过坊门!”
这句话说得底气十足,因为他确实没有带出图纸。
他父亲崔元礼早已在他毫不知情时,命家奴从他房中悄悄取走了那份蜡模拓本。
就在三日前,那个一生都视他为“不成器之物”的父亲,竟破天荒地拍着他的肩膀,许诺只要他能再搞到新的图样,便动用旧部关系,为他在工部谋一个主事的美差。
自幼被斥为“纨绔”、“不务正业”,一身机关术被父亲贬得一文不值。
如今,这身技艺好不容易得到了叶轻眉这位“知音”的侧面肯定,却转眼间被家族当成了向上攀爬的交易筹码。
巨大的羞耻与不甘在他心中翻腾,让他面对叶轻眉的注视时,眼神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躲闪与屈辱。
叶轻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审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这比任何严词厉色都更让崔焕感到煎熬。
此时,陈萍萍走了过来。
监察院六处的人早已将三大坊里里外外封锁得水泄不通。
他没有看崔焕,而是转向叶轻眉,递过一根细长的银针。
“查验过了,通风管道与巡更路线并无异常。迷晕守卫的,不是江湖上常见的迷药。”陈萍萍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地狱里的耳语,“是‘静神散’,针尖上残留的药性,与宫中尚药局所制一般无二,专供贵人安寝之用。”
叶轻眉瞳孔骤然一缩。
宫闱之人……盯上了军械?
陈萍萍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残酷:“有些人,怕的不是你造出多少新犁,也不是你打造出几副新甲。他们怕的,是你让天下人知道,铁犁可以自己造,兵器也可以自己造。这比千军万马,更能动摇他们的根基。”
深夜,李云潜独自一人走在清冷的御花园中。
北伐在即,母亲的身体也日渐衰弱,朝中暗流汹涌,如今连他视为根基的三大坊也被人渗透。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黄铜齿轮,正是他方才趁崔焕心神大乱、躬身行礼时,从其衣角不经意拂落的。
他没有当场揭破,甚至没有让叶轻眉和陈萍萍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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