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叶闲客中短篇小说选集四 五万块与一把钥匙（793）

五万块与一把钥匙

挂了电话，林伟靠在沙发上，觉得刚才那十几分钟的通话，几乎耗光了他一周的精力。电话那头，是他大学时睡在下铺的兄弟，张扬。

张扬的声音依旧爽朗，带着熟悉的亲昵：“伟哥，这回真得求你救急了！看中了一套房，首付还差五万，凑了一圈，就差这临门一脚了。你放心，最多半年，工程款一下来，第一个还你！”

林伟嘴里发苦，“兄弟情谊”、“唯一能指望的人”、“肯定按时还”……这些词句像柔软的藤蔓，缠得他喘不过气。他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另一幅画面：三年前借给表哥的三万块，至今要不回来，两家几乎断了往来；去年同事借五千应急，现在见面对方都绕道走。

他早已下定决心，不再往外借钱，尤其是这种“大头”。感情和金钱搅在一起，最后往往是双输。

于是，他搬出了那个演练过无数次的、看似无懈可击的理由：“扬子，真不巧，我手头的钱大部分都放在理财里，定期的那种，一时半会儿取不出来啊。”他尽量让语气充满遗憾。

没想到，张扬立刻接话，语气甚至带着惊喜：“没事儿！哥，我这边手续办下来还得一个月呢，正好等你！就这么说定了啊，你可真是我亲哥！”

没等林伟再找托词，张扬那边似乎有人叫他，急匆匆地道了谢，说了句“晚点微你”，便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林伟愣住了。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他预想的是对方知难而退，双方心照不宣，保留体面。可现在，他等于把自己架在了火上——一个月后，他拿不出这五万块，就是存心欺骗；拿出来了，可能就是把这五万块和多年的友情一起，推进一个未知的黑洞。

接下来的几天，林伟心神不宁。工作时走神，吃饭没味道。妻子看出他的异常，追问之下，他吞吞吐吐地说了。

妻子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这钱，你要是实在不想借，就想办法回绝。就说……就说我们看中了一辆车，也要用钱？”

林伟苦笑摇头：“一个月前我才在朋友圈晒了存款余额，说准备换车但还在看。现在突然又说钱没了，太假了。而且，我都答应他了……”他懊悔地抓了抓头发，“当时怎么就没直接说‘不’呢？”

“你就是脸皮薄。”妻子一针见血。

就在这时，林伟的手机响了，是张扬发来的微信。不是催债，而是分享了一个楼盘链接，后面跟着一大段语音，兴奋地介绍小区环境、户型、未来规划，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林伟点开那条语音，听着张扬熟悉又略带沙哑的声音，仿佛看到了大学时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他曾帮挂科的张扬补课，曾一起在深夜的路边摊喝酒吹牛，曾在他失恋时陪他整夜……那些记忆是真实的，滚烫的。

这份憧憬，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如果因为这五万块，让朋友的安家梦破碎，他于心何忍？可如果借出去，万一……他不敢深想。

纠结中，又一周过去了。林伟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黑眼圈浓得像熊猫。他翻来覆去地想，这五万块，借出去，可能人财两空；不借，朋友关系立刻就会出现裂痕。

一天下班，他无意间路过张扬提到的那个楼盘。工地正在热火朝天地施工，围挡上印着巨大的“家的港湾”广告语。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车，在售楼处外面徘徊。忽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售楼处里走出来，是张扬。他身边还有一个穿着西装、拿着文件夹的销售人员，两人似乎在争论着什么。张扬的脸色不太好看，不停地比划着手势。

林伟下意识地躲到了一边。他看见张扬最终叹了口气，摸出烟点上一支，独自在路边花坛坐了下来，背影显得有些落寞和疲惫。那个瞬间，林伟心里某根弦被触动了。他认识的张扬，一直是阳光的、充满活力的，很少露出这样无力的一面。

那天晚上，林伟做了一个梦，梦里张扬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讲义气，然后两人在大学校园里扭打起来……他惊醒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林伟做出了一个决定。他约张扬周末出来吃饭，说有点事想当面谈。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寒暄过后，林伟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张扬面前。

张扬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伟哥，我就知道……”

“扬子，你听我说完。”林伟按住了信封，表情严肃，“这信封里，不是五万块钱。”

张扬愣住了。

“这里面，是一把钥匙，和我写的一张条子。”林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钥匙是我那套老房子的。那房子空着，离你上班的地方也近。条子上写的是，这五万块，算我提前预付给你的一年租金。你可以先住进去，安顿下来。买房是大事，压力太大，你可以先用我的房子过渡一下，缓一缓。等你手头真正宽裕了，再考虑买房。至于借五万块现金……扬子，恕我直言，我经历过太多次，钱借出去，感情就变了味。我珍惜咱们这份兄弟情，不想用它去赌。这个方式，你看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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