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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武仍是笑吟吟的,“你觉得,我会拿这等事说笑?”
众人心底一冷。
惊惶之余,又涌起深深的无力。
这算怎么回事!
吕武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低了几分:“近来诸位都不好过吧?”
“朝廷大军在外征战,一应后勤辎重,乃至粮草银钱,可都是诸位在支撑。”
堂下一片寂静。
正如吕武所说,这段日子各门各派几乎掏空了家底。
不但人力损耗,钱粮更是如流水般出去,门下**伤亡亦是不计其数。
吕武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笑意愈深:“我知道,常大人许过你们,战后加倍奉还。
可你们……还能撑多久?”
“三天?五天?还是十天?”
“各位攒下这份基业都不容易,何苦白白耗在此处。”
“本官不妨直言,这场仗,没那么快打完。”
众人再度沉默。
短短几句话,却像巨石压心,让人喘不过气。
吕武不慌不忙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随即抬手一招。
身后那名唤作“火追魂”
的随从立即奉上一叠信函。
“诸位不妨看看这个。”
众人迟疑着接过,有人拆开匆匆一瞥,顿时瞳孔骤缩,怒意勃发。
“吕大人!这些事与我妻小何干!”
其余人闻言色变,急忙拆阅手中信件。
只一眼,个个面如土色。
一人长叹,颓然道:“吕大人究竟想要我们做什么?”
哪怕此刻恨不能将眼前之人千刀万剐,他们也只得强按怒火。
那些信皆出自至亲之手,其中意味,再明白不过。
吕武微微一笑,轻轻击掌。
很快,院外步入一人,手捧一只锦盒。
吕武亲手揭开盒盖。
盒中整整齐齐码满了银票。
他目光扫过众人,意味深长道:“诸位都是明白人,该如何选……想必不用本官多言。”
“愿意入伙的,每人十万两。
事成之后,另有厚赏。”
锦盒中的银票静静躺着,映得满室烛光都晃了晃。
几道目光黏在那叠纸上,又飞快移开,喉结无声滚动。
伍吕武也不催促,只负手立着,嘴角噙着一点温吞的笑意。
待堂中那阵细微的窸窣声渐渐平息,他才缓声道:“想来,诸位心中已有计较了。”
“要劳烦各位的,其实不难。
后日乱军兵临城下时,请将城门打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一阵贴着地皮刮过的阴风:“此外……倘若城中有什么求救的响箭烽火,还望各位寻个由头,暂且按兵不动。”
话音落下,满座骤然一静。
有人猛地抬眼,撞上吕武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心头仿佛炸开一道惊雷。
这是要将长阳城拱手送入敌手。
长阳是什么地方?承天府的咽喉,粮草转运的命脉。
此地一失,整个承天府防线便如被斩断脊梁,首尾不能相顾。
即便他们这些混迹江湖的粗人,也深知此城分量。
一道道目光再次偷偷瞥向那位文官,背脊窜起寒意。
真够绝的。
防线一旦溃破,乱军便可长驱直入。
朝廷兵马连肚子都填不饱,还谈何厮杀?只是……这些江山社稷的大事,原也轮不到他们来忧心。
更何况,今日若是不点头,这间屋子,恐怕谁也走不出去。
不知是谁先低低叹了一声。
随即,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站起身,走到案前,伸手取走一沓银票。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人便也陆续动了,脚步或沉重或虚浮,一一上前。
吕武脸上的笑意终于漾开,如同春冰化水:“诸位,都是明白人。”
目送那些江湖头领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另一道人影才从廊柱的阴影里缓缓踱出。
“吕大人,好手段。”
唐公公拂了拂衣摆,在侧首的椅上坐了。
这回他先拎起茶壶,斟了半杯,指尖小心探了探杯壁,觉着温热合宜,才送至唇边啜了一口,慢悠悠赞道:“茶也好。”
吕武拱手,笑意未减:“彼此彼此。”
唐公公像是没听出那话里的刺,只眯眼笑了笑。
一个读书人尚且不顾颜面,何况他这个残缺之人。
“咱家不过是听差办事罢了。”
他搁下茶杯,话锋轻轻一转,“只是……你就不怕这些人阳奉阴违,转头便将你卖了?”
吕武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他们的家小,如今都在我照应之下。
银子也收了,手也脏了。”
他踱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人哪,总是趋利避害。
这仗再打下去,他们那点家底都得赔光。
你真当他们是铁了心要守城?不过是缺个顺水推舟的台阶罢了。”
“我给的,正是这个台阶。”
吕武站起身,说道:“该动身了,再不走,等乱军一到便走不脱了。”
……
各派江湖人陆续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长天帮落脚的小院里,
殷云天捏着手中那叠银票,眼神明灭不定。
当初情势所迫,只能随众人一同接下。
如今真真切切捏在手里,才觉出这东西何等烫手。
事成自然千好万好,可若败了……依那位大人的性子,只怕整个帮派都要跟着陪葬。
一旁,大长老阖目**,始终未发一言。
“长老,”
殷云天终于开口,“我该如何是好?”
许久,假寐的老人缓缓睁眼,语气平淡:“你心里,不是早有答案了么?”
殷云天低低一叹,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窗外。
从他犹豫的那一刻起,其实选择已然清晰。
长天帮在湖广一带,不过是个寻常帮会,若无变故,此生大抵也就如此了。
但他不甘心。
父亲临终前紧攥他手的嘱托,至今仍在耳边:定要让长天帮兴盛起来。
可自己接任帮主这十数年,非但毫无起色,反见衰微。
若再这般下去,到了儿子那一代,长天帮怕就要沦为江湖末流了。
这绝非他所愿。
殷云天骤然起身,眼中燃起从未有过的炽焰。
人生有时,不得不赌。
投靠吕大人,结局不会改变——人家根本不需要他们,也从未正眼瞧过。
但若站在常大人这一边,一旦功成,长天帮能得的,将是翻天覆地的机缘。
至于儿子……
既是长天帮的人,便该有为帮派舍身的觉悟。
他转向大长老,郑重抱拳:“城中诸事,便托付您了。”
为免引人猜疑,城中的帮众必须留下。
而留下,便可能赴死。
大长老朗声一笑,看向殷云天的目光里透出几分欣慰:“自你父亲去后,今日我才算真正瞧得起你。”
“成大事者不拘细行。
望你日后真能将长天帮撑起来,莫辜负这三十多条性命。”
“必不负所托!”
殷云天肃然长揖。
随即他屈膝跪地,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起身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去。
……
承天府城。
镇武司的院落里闯进了一队甲士。
苏清风搁下密函,抬眼望向这群不速之客,眉头渐渐锁紧。
他盯着缓步走来的唐守义,声音里凝着寒意:“唐公公,此举何意?”
唐公公抬手拂了拂衣襟,那张白净的脸上浮起一抹阴翳的笑意。
“常大人,”
他慢悠悠开口,“咱家查到您手下有人贪墨军饷、擅权妄为,还望大人将相关人等交出。
此外,有人举告您杀害湖广布政使严大人——此事,常大人须得给个交代。”
他略顿一顿,语气转凉:“这几日,恐怕得委屈大人在此暂留了。”
毕竟眼前这位是镇武司神龙卫,统管湖广江西两地镇武司事务,即便要动,也不能太过草率。
苏清风脸色骤然沉下。
随即嗤笑一声:“唐公公不妨让那举告之人现身。
严秉承一事,本官早已呈报镇武司,早有定论。”
“哦?”
唐公公眼中掠过一丝讥诮,“可三法司的案卷,至今未落印呢。”
苏清风目光一凛。
压案。
唐公公笑意更深,从怀中取出几封书信,轻轻抖开:“这是您麾下镇武卫贪墨、杀良冒功的凭证。”
他抬了抬手,“来人,将相关人等带走。”
接着转向苏清风,语调温和却冰冷:“常大人,只好请您在此静候些时日了。”
院中空气陡然凝固,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
每一寸风里都渗着铁锈般的肃杀。
苏清风冷哼一声,眼底结霜:“我看今日谁敢动。”
唐公公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声音幽冷:“常大人是要违抗军规么?莫忘了,咱家是陛下亲点的监军。
证据在此,你还想辩驳?”
他微微前倾,一字字道:“违抗军令是何下场,您应当清楚。”
他望着苏清风,目光里的嘲弄再无遮掩。
四周甲士悄然握紧刀柄,身后几名内侍也微微向前挪了半步。
“证据?”
苏清风齿间迸出冷笑,“几张废纸,也配称为证据?若我随手写几封,是否也能告你私通敌营?”
唐公公眼底异光一闪,却只摇头:“常大人不必多言。
凭证在此,狡辩无益。”
苏清风眯起双眼,猛地掣出腰间断魂刀,刀锋在昏光中划出一道冷弧:“阉狗,你动一下试试。”
刹那之间,杀意如潮水漫过庭院。
苏清风身后,所有镇武卫齐齐按上了刀柄。
四周的军士面容紧绷,肃杀之气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场中的氛围凝滞如铁,仿佛一**星便能引爆整片死寂。
唐公公的面色逐渐沉了下去。
他忽地低笑一声,声音幽幽似从地底传来:“咱家早闻林大人武艺非凡,故而此番特地请来一位老人家坐镇。”
他眼中掠过一丝讥诮。
真以为他们此行毫无准备么。
语声未散,院门外一道苍老身影缓缓踱入。
那人身着内侍衣袍,白发如雪,一双眼睛却冷得似深潭寒冰。
双手拢在袖中,步履颤巍巍,好似随时会被风吹倒。
唐公公转身微躬,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劳烦您老走这一趟了。”
“嗯。”
一声如游龙吐息般的回应自老者喉中逸出。
他抬头望向苏清风,嗓音沙哑道:“小娃娃,乖乖留在这儿罢。”
“咱家年纪大了,懒得再动筋骨。”
“就这么坐着,咱家还能陪你饮盏茶。”
老太监说话间,轻轻向前踏了半步。
顷刻间,一股凛冽如极北寒风的威势自他周身迸发。
四周地面、廊柱之上,竟瞬息凝结出层层剔透冰晶。
寒雾弥漫,阴冷刺骨的气息笼罩全场。
唐公公再不掩饰,笑声里透出张扬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