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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随即唤道:“来人!”
唐琦应声上前,躬身听令。
苏清风凑近他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唐琦眼中骤然一亮。
望着门外那些人的嘴脸,他心中早已憋着一股火。
自从追随大人以来,何曾受过这般窝囊气。
苏清风拍了拍唐琦的肩,意味深长道:“告诉他们,不必顾忌,出了任何事,有我担着。”
“大人放心,属下定会办妥。”
唐琦展颜一笑,转身快步离去。
待唐琦走后,苏清风命人搬来一张交椅,径直在北皇城总司大门正中坐下。
不仅如此,西院镇武司上下百余人皆腰佩长刀,肃然立于他身后,神情凛冽,杀气隐现。
几名试图离开的镇武卫也被拦了下来。
李尽忠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打算如何?”
苏清风示意手下也给李尽忠设座,眼中掠过一丝玩味:“很快便知。”
李尽忠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苏清风沉声下令:“今日北皇城总司闭门核查档案,事关机密,任何人不得出入。”
“遵命!”
身后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庭宇。
***
时间悄然流逝。
北皇城总司门外,等候的人群渐渐焦躁起来,不少人已面露不耐。
“卢司业,那苏清风该不会不出来了罢?”
卢文道身后,一名老者忍不住开口。
“等了这般久,仍无动静,莫非他们又改了主意?”
卢文道轻轻蹙眉,摇头道:“应当不会。”
另一老者冷哼一声,语气森然:“今**若当真闭门不出,老夫便一头撞死在这石狮之上!也好让天下人都瞧瞧,这镇武司的神龙卫是何等言而无信、自私狭隘之辈。”
卢文道连忙劝道:“李学正,何至于此啊……”
那老者昂首挺胸,声如洪钟:“为黎民苍生,老夫这条性命何足挂齿!”
“当今天子不明,竟让这等双手染血的凶徒执掌大权!”
“李公,慎言!”
卢文道面色一沉,急忙出声制止。
李学正却将袖一拂,袍角飞扬,脸上毫无惧色:“老夫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杂沓的脚步声骤然从四面涌起。
长街两端,黑压压的人潮如决堤之水般汹涌而来,肃杀之气弥漫街巷。
人影幢幢,挤满了每一条缝隙,刀棍的寒光在日头下闪烁。
寻常百姓惊慌四散,推挤哭喊声零星响起。
人堆里,一个面横刀疤的汉子振臂嘶喊:“弟兄们,升官发财就在今日!”
“帮主有令,废一人赏百银!”
“就算出了人命也不必慌,家小帮里供养,上头那位大人亲口许诺:偿银千两,保你儿孙吃上官粮!”
这刀疤汉在京城帮派里确有些名头,曾单刀横扫整条街巷,众人素来服他。
此番内情,他心中雪亮——事成之后,那位大人许他自立门户,称主一方。
江湖人过的本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挣的就是个狠字。
多有孤身闯荡、无牵无挂的亡命之徒。
金银当前,谁能不动心?往日拼杀搏命也未必得几钱银子,如今对付几个文弱书生,几棍下去便是百两,这等买卖谁曾见过?
那群读书人向来眼高于顶,见着他们便掩鼻侧目,巧的是,这帮汉子也最厌烦文人酸腐的仁义腔调。
这些功名在身的书生,平日没少倚势欺人,纵使闹到公堂,官府也总是偏袒他们。
如今既有靠山担保,还有何可惧?
“兄弟们,动手!”
呼喝声中,数百名帮众自长街两侧蜂拥扑来。
镇武司门前众人一时怔在原地,有人尚未明白发生何事,眼见那些持棍挥棒的身影越来越近,方有人颤声喝道:“站住!你们这些……这些庶民欲待何为!”
卢文道以杖顿地,向前一步,怒容满面:“给我止步!”
“放肆!本官乃国子监司业,尔等岂敢无礼!”
“此乃北皇城总司衙前,王法昭昭,你们要**不成?”
“哎哟——”
话音未落,一只污秽不堪、沾满**的破鞋自阴影里飞出,结结实实掴在卢文道面门之上。
几乎同一瞬,那些市井帮派的悍徒便如潮水般涌上,棍棒挟着风声劈头盖脸砸落。
监生里虽有几个略通拳脚的,可那点花架子似的防身功夫,怎敌得过这些刀口舔血、终日搏命的江湖莽汉?起初众人还存着几分忌惮,毕竟是在镇武司的眼皮底下。
可眼见闹出这般动静,那北皇城总司的两扇朱漆大门依然紧闭如铁,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烟消云散了。
“拖到巷子里,给老子往死里打!”
“得令!”
“痛快!”
一群打手哄笑着,揪住那些文弱书生的衣领发髻,连拖带拽扯向长街两侧的窄巷,刻意避开了镇武司的正门。
不多时,哀嚎之声便从巷深处阵阵传来。
方才还衣冠楚楚的文人秀才,此刻已是鼻歪眼肿,臂折腿断,狼狈不堪。
更有下手阴狠的,专往人下三路使力,招招毒辣。
积压已久的怨怼,早已在沉默中发酵成脓。
如今闸门一开,那腥热的愤恨便冲昏了每一双眼睛。
“救命啊——”
“饶命!饶命!”
凄厉的呼救声撕扯着空气,一个个魂飞魄散,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人堆里,李学正满面血污尘泥,被一个疤脸壮汉死死按在地上,拳头如雨点般砸下,满口牙齿崩落殆尽。
鲜血染红了他花白的胡须,在凌乱的衣襟上淌成一片。
“叫你嚷!再嚷!”
卢文道的境况更是不堪。
那身象征清贵的儒雅长袍早已碎成褴褛,手中惯持的檀木拐杖也不知所踪,只剩他蜷在尘土中瑟瑟发抖。
……
北皇城总司高墙之内,苏清风双目微阖,神色静如古井。
墙外的哭喊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未能惊动他眉梢半分。
司内已有不少镇武卫闻声疾步赶来,却在见到廊下那堵沉默而立的人墙时,齐齐刹住了脚步。
一名身着暗红色玄鸟翔云纹大氅的神龙卫越众而出,蹙眉望向门外:“常大人,外头这般喧哗,所为何事?”
那哭爹喊娘的动静实在刺耳,想忽略都难。
苏清风徐徐睁开眼,看向来人,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张大人,无甚要紧事。
改日闲了,请你喝茶。”
他与司内几位神龙卫不过泛泛之交,平日碰面也不过点头而已。
彼此间并无甚深冲突,毕竟利益不相纠缠。
从某种角度说,他们或许还该谢谢苏清风——正因有他在,如今镇武卫在外行走,腰杆倒是比往日硬气了不少。
这位张大人出身南院,专司南城巡防事务。
张千山目光在苏清风身上停留片刻,忽然朗声一笑,扬手道:“都散了吧,今日该整理卷宗的都回去做事,聚在此处像什么样子。”
既是同僚,又无利害冲突,他自然偏向自己人。
方才那群文士冠冕堂皇的说辞,他心中早有计较——若真要求个驱邪避凶,直言便是,何必绕这些虚文?何况苏清风如今风头正盛,无论往后如何,此刻结个善缘总不会错。
苏清风略带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张大人,有心了。”
张千山摆摆手转身离去:“常大人记得请张某喝顿酒便是。”
苏清风以指节轻叩椅把,待门外哀嚎声渐息,才澹然开口:“开门。”
沉寂许久的镇武司大门缓缓洞开。
苏清风在众人簇拥下迈出门槛,神色平静无波:“来人,将这些狂徒押入司中。”
那群帮派打手纷纷弃了棍棒,默然跟着镇武卫走入大门。
众人望向街面景象,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满地人影蜷缩**,多数已筋骨折损,衣衫褴褛难以蔽体。
若非禁令在先,只怕场中能站立之人寥寥无几。
苏清风行至卢文道身旁,伸手将他搀起,关切道:“卢司业可还安好?”
卢文道衣袍撕裂处露出斑驳鞋印,束发凌乱,连鞋履也不知所踪,模样狼狈不堪。
“常、常大人……”
他声音发颤,几乎带上哭腔,“这些凶徒目无法纪,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猖狂!京师重地,岂容这般践踏!”
想他身为当世大儒,何曾受过这等折辱。
苏清风正色颔首:“卢司业放心,本官定严惩不贷。”
随即转向身侧:“唐琦,将人押下细细审问,务必揪出幕后指使。”
唐琦强压嘴角弧度,抱拳应道:“遵命!”
一旦入了镇武司,外界再想插手便是难如登天。
纵使有人疑心其中关节,镇武卫的诏狱又岂是寻常可窥之地?届时寻几名死囚顶罪斩首,一切**自会平息。
现场乱哄哄的,一张张面孔都是陌生的。
从镇武司大门里出来的那些镇武卫们互相看了看,又望了望场中的情形,再瞧见常大人那副一反常态、满是关切的神色,不由得朝那群书生秀才投去了怜悯的一瞥。
果然啊,常大人终究还是那个常大人。
镇武卫不便直接动手,可这些混迹江湖的帮派打手却不会对他们客气。
这大概便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吧。
镇武卫们对这群文人本就没什么好感。
背地里,这些人没少骂他们是朝廷的鹰犬走狗,辱骂之言从未断过。
更何况,眼下动手的是常大人亲自安排,他们哪敢多嘴半句。
“哼!”
人群中忽然传出一声冷嗤,紧接着,一个人影摇晃着站了起来。
“苏清风,你少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
开口的正是那位李学正,“依我看,这些人分明就是你找来的!”
“今日老夫便撞死在这石狮子上,好叫天下人都瞧瞧,这北皇城总司到底是什么模样!也让世人看清,你苏清风是如何草菅人命的!”
说罢,李学正便作势要向镇武司门口的石狮冲去。
只是他的步子挪得极慢,嘴上喊得虽凶,走到卢文道身边时却脚下一绊,跌倒在地。
卢文道赶忙伸手扶住他,连声劝道:“李学正,千万冷静,不可冲动啊。”
苏清风眯了眯眼,眸中掠过一丝讥诮。
这等拙劣的把戏,他怎会看**。
“李大人,话可不能乱讲。”
苏清风声音幽幽的,“本官可是应诸位所求,特地去请了辟邪。
今日之事纯属意外,我镇武司正在整理过往机密卷宗,自然不便为外人所见。”
“哼!”
李学正丝毫不买账,冷笑道,“那敢问常大人,辟邪现在何处?”
苏清风微微一笑,扬声道:“辟邪!”
话音未落,镇武司高墙内陡然跃出一道缠绕着细碎电弧的身影,稳稳落在地上,发出一声低沉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