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谷,内室。
荣荣裹着锦被,只露出小半张脸,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绵长,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丫头病得不轻,正陷在深沉的睡眠中修养。
唯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心神,正分作数缕,如同最灵敏的触角,连接着散布在宗门各处的数十枚“草木耳”。
这些“草木耳”经过她这段时间的“潜心培育”和“建木秘法”加持,早已非当初的简陋版本。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伪装成苔藓斑点附在墙角,有的化作寻常草籽混入泥土,有的甚至模拟出与周围灵植完全一致的灵气波动,除非专门用真仙级的神识一寸寸扫描,否则极难被发现。
更妙的是,它们之间还能通过地下细微的生机脉络,构成一个极其简陋却有效的“信息中转网”,确保某些关键区域的声响,能跨越数里,断断续续传回。
白日里,她主要监控灵植院内部,尤其是古药园外围、库房、以及几位可疑执事弟子常去之处。
收获颇丰,但也多是些鸡毛蒜皮、旁敲侧击的琐碎信息,需要耐心拼凑。
而入夜后,她的“监听”重心,便会转向那些白天不方便、或者她直觉认为夜间更可能“有事”的地方——比如,沉渊涧外围。
那里是“阴影侵蚀”的活跃区,也是“圣殿”之人可能出没之地。
虽然风险高,但荣荣自忖她的“草木耳”隐蔽性极佳,且都布设在边缘地带,只要不过分深入,应当安全。
今夜,月隐星稀,正是适合某些隐秘勾当的时辰。
荣荣的大部分心神,正“附着”在一颗位于沉渊涧东侧乱石坡边缘、伪装成“夜哭藤”枯萎根瘤的草木耳上。
这里地势较高,能隐约听到下方涧内传来的呜咽风声和隐约水流,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沙沙”声,由远及近。
不是动物爬行,更像是质地特殊的衣料,快速掠过岩石表面的摩擦声。
来了!
荣荣精神一振,所有杂念尽数摒除,将“听”觉放大到极致。
两个刻意压低的、经过某种法术处理的沙哑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耳”中,伴随着不稳的气流杂音,显然说话者也在快速移动。
“……确认了,青霖山的那颗‘钉子’虽然拔了,但圣殿最新的‘影讯’指示,原定计划不变,一切照旧……”
声音甲说道,语气平板,不带情绪,却透着不容置疑。
“不变?执法殿那帮鹰犬最近查得这么紧,铁刑那老鬼亲自坐镇,我们好几条暗线都被迫静默了。”
声音乙略显焦躁,“‘戊土’那边的秘库被端,‘影芍’大人麾下的‘灰鼠’也折了,损失不小!”
“损失的是外围卒子,无关大局。”
声音甲冷漠依旧,“圣殿布局三百年,岂会因一两个据点暴露而动摇?‘钉子’的作用本就是吸引部分视线,如今也算物尽其用。”
上面要的,是‘种子’顺利成熟。
‘三星连珠’还有二十七个月,时间充裕,但也紧迫,‘种子’需要提前温养,不容有失。
“温养材料呢?‘古药园’那边最近被看得死紧,那个新来的木易老鬼和韩石那小子查得仔细,还有那个小丫头片子,鬼精鬼精的,不好下手。”
声音乙抱怨。
“材料渠道不止一条。‘百草盟’明面上的线断了,但‘影芍’大人早已准备了备用渠道。”
声音甲提到“乱星海”和“圣种”时,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似敬畏,似狂热。
“乱星海”那边催得紧,“圣种”母体需要大量精纯的“寂灭生机”加速蜕变,“青岚之种”的温养进度直接关系到“圣种”复苏的时机。
荣荣听得心头剧震!
乱星海!
圣种母体!
青岚之种!
这些名词串联起来,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骇人的图景隐约浮现!
“乱星海路途遥远,且星流混乱,运送不易……”
声音乙似乎仍有顾虑。
“所以更需要抓紧。下次‘月阴潮汐’之前,第一批核心材料必须通过‘暗流甬道’送出去。”
声音甲打断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几分,“这是死命令。”
另外,玄剑宗的那把“剑”最近确实不太安分,似乎在暗中串联什么人。
百兽谷的“老狮子”嗅觉也灵,好像察觉了地脉的些微异样……“影芍”大人问,要不要提前“清理”一下,免得碍事?
清理?
荣荣心中一紧,替柳玄风和那位素未谋面的狮心真人捏了把汗。
“不必。”
声音甲的回答却出乎意料,“‘影芍’大人多虑了。圣殿高层早有评估,玄剑宗内部派系倾轧严重,‘斩邪一脉’势微,那把‘剑’掀不起大浪。”
百兽谷那老狮子,顾忌太多,也不敢真撕破脸。
他们查,就让他们查,正好替我们吸引青霖山高层的部分注意力,混淆视线。
我们只需确保‘种子’温养和‘暗流甬道’畅通即可。
记住,大局已定,些许杂音,改变不了最终的‘收割’。
好大的口气!
好深的谋划!
荣荣听得又惊又怒。
对方竟将柳玄风等人的调查视为可利用的干扰项,这份笃定和蔑视,恰恰说明了其图谋之深、底气之足!
“明白了。那我立刻去安排‘暗流甬道’的检查和加固,确保月阴潮汐时万无一失。”
声音乙似乎被说服。
“嗯。小心些,最近风声紧,用三号密语联系。”
走吧。
沙沙声再次响起,由近及远,迅速消失。
“草木耳”的感应也到此为止,只余下风声呜咽。
荣荣猛地收回心神,在锦被下睁开眼睛,胸口因激动和紧张微微起伏。
她快速回忆着听到的每一个字,确保没有遗漏,然后立刻通过两人之间更隐蔽的“共生印记”,将这段至关重要的信息,连同自己的震撼与推测,一股脑地传递给了正在隔壁静室打坐的韩立。
静室中,韩立周身澹澹的混沌之气缓缓收拢。
接收到荣荣传来的信息洪流,他平静的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如同冷静的棋手,在棋盘落下关键一子后,推演后续的所有变化。
“钉子拔了,计划照旧。”——对方根本不在乎赵坤这种外围棋子的损失,甚至可能有意弃子,说明其组织严密,核心深藏。
“三星连珠还有二十七个月,种子需提前温养。”——印证了时间节点,且“温养”是持续过程,现在已经开始。
“乱星海那边催得紧,圣种母体需要寂灭生机。”——这是最惊人的信息!“圣种母体”很可能就是“阴影圣殿”在乱星海培育的、更高级或更本源的“种子”,而“青岚之种”的温养,竟是为了给“圣种母体”提供养料?
青岚域,在对方眼中,或许只是一处规模较大的“养料培育场”!
“玄剑宗的剑,百兽谷的老狮子……不必清理,正好遮掩。”——对方对三宗内部矛盾了如指掌,并加以利用,这份情报能力和战略耐心,堪称可怕。
“暗流甬道”、“月阴潮汐”——这显然是对方输送物资的关键秘密通道和时机!
韩立眼中寒光凝聚。
敌人的强大和布局之深远,远超之前预估。
但这番对话泄露的信息,价值同样巨大。
他沉吟片刻,通过印记对荣荣道:“信息极为重要。‘暗流甬道’和‘月阴潮汐’是关键,需设法查明其具体所指。”
另外,对方提到‘下次月阴潮汐’,结合我发现的月相影响,这‘月阴潮汐’很可能就是指特定月相时,某种能量通道或阵法的活跃期。
下次月圆在十日后,但‘月阴潮汐’可能更早或稍晚,需留意。
荣荣立刻回应:“明白!我会重点监控沉渊涧及周边区域的能量异常流动,尤其是月圆前后!”
不过哥,那个‘圣种母体’和‘寂灭生机’听起来好邪门,咱们的青岚域,难道真的只是人家的‘药田’?
“目前看来,可能性很大。”
韩立声音冷静,“对方以‘阴影圣殿’为名,行事诡秘,专精寂灭侵蚀,培育‘圣种’很可能是其根本目的。”
掠夺诸天万界生机以奉一己之私,正是此类势力的典型做派。
青岚域地脉生机旺盛,又恰逢‘三星连珠’天象,被选为目标,不足为奇。
“可恶!把我们当肥羊了!”
荣荣气得在被子下挥了挥小拳头,“哥,咱们得赶紧把这事告诉铁刑老头和苏言师父吧?还有柳冰块和那个狮心老头,也得提醒他们!”
“情报要报,但方式需斟酌。”
韩立思忖道,“‘圣种母体’和‘寂灭生机’关联太大,直接抛出恐引高层震动,甚至可能让内部潜伏的敌人狗急跳墙。”
我们只报‘听到对方提及乱星海催促、青岚之种需温养、以及玄剑宗百兽谷被监控利用’,隐去‘圣种’相关。
至于‘暗流甬道’和‘月阴潮汐’,可作为我们接下来的调查方向提出。
“嗯,听哥的!”
荣荣对韩立的谨慎深以为然,“那柳冰块那边……”
“柳玄风那里,我会亲自接触。”
韩立道,“他之前赠我剑符,暗示合作,此人可信度相对较高,且身处玄剑宗漩涡,或许能提供关于宗内派系和‘影芍’的更多信息。”
百兽谷那边,暂时不宜直接接触,以免被对方所说的‘眼睛’察觉。
两人又快速交流了一些细节,荣荣继续伪装病号,心神却已高度集中,开始调动更多的“草木耳”,重点布控沉渊涧几个可能作为“甬道”出入口的区域,以及灵植院、战备殿内与物资调度相关的节点。
韩立则起身,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常服,悄然离开了翠微谷。
他没有使用遁光,而是如同夜行的狸猫,借助山影林木,无声无息地朝着柳玄风在青霖山外围的临时居所潜去。
柳玄风身为玄剑宗派驻执事,并未住在客卿区域,而是在靠近山门的一处僻静山崖边,有一座独立的石屋,外有简易剑阵守护,风格如其人,冷峻简朴。
韩立远远便在林木阴影中停下,取出一枚普通的传讯符,输入一丝柳玄风当日赠予的“剑鸣符”中的同源剑气,低语一句:“柳道友,韩石有事相商,关乎‘影芍’及乱星海。”
传讯符化作流光,没入石屋外的阵法中。
不过片刻,石屋门无声开启,柳玄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一袭黑衣,背负长剑,眼神在夜色中锐利如鹰。
他扫了一眼韩立藏身的阴影,微微颔首,侧身让开。
韩立闪身而入,石门关闭,简易的隔音禁制升起。
石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蒲团,桌上仅有一盏青灯,映照着柳玄风没什么表情的脸。
“韩道友深夜来访,想必有要事。”
柳玄风开门见山,甚至没问韩立如何找到这里。
“确是要事。”
韩立也不客套,直接道,“我们的人,无意中监听到疑似‘阴影圣殿’人员的对话。”
他将整理过的情报——省略了“圣种母体”,突出了乱星海催促、温养计划不变、以及对方对玄剑宗和百兽谷的监控与利用态度——简明扼要说出。
柳玄风听完,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唯有眼中的剑意更加冰寒刺骨。
“果然……他们从未放松过。”
柳玄风声音低沉,“家师当年便怀疑,‘阴影’的触角早已深入三宗内部。”
只是没想到,他们竟将我等视为‘遮掩视线的杂音’。
他看向韩立:“韩道友告知此事,是何用意?合作?”
“不错。”
韩立坦然道,“敌人势大,图谋深远,非一人一派可抗。”
柳道友身负‘斩邪’之志,对‘阴影’了解更多。
我等目标一致,合则两利。
至少,在情报上可以互通有无。
柳玄风沉默片刻,道:“‘影芍’此人,我亦追查多年。”
其行踪诡秘,每次现身皆用不同身份、不同容貌,唯一可确认的是,其在‘圣殿’内地位不低,至少是‘青岚域’事务的主事者之一,且与乱星海联系紧密。
你听到的‘暗流甬道’,我也有所耳闻,似是一种利用地底阴脉和特定星象构建的隐秘传送网络,极难追踪。
“至于玄剑宗内部……”
柳玄风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决绝,“‘剑狱’一脉确与外界势力有所勾连,家师当年便是因此遭忌。”
如今宗内,我能信任之人不多。
百兽谷狮心前辈,我曾暗中接触过一次,其对地脉异常确有察觉,态度谨慎,似在等待时机。
信息对上了。
韩立点头:“如此看来,对方所言非虚,确实在利用三宗矛盾。”
柳道友,关于下次‘月阴潮汐’,你可有线索?
“月阴潮汐……”
柳玄风略一思索,“据古籍载,青岚域地脉与太阴星力确有特殊呼应,每六十年会有一个‘大潮’,但每年亦有数次‘小潮’,多发生在下弦月至晦日之间,具体时间需看当年星象。”
下次……应在半月之内。
你是怀疑,他们会利用此时输送‘温养材料’?
“正是。”
韩立道,“若能锁定其‘暗流甬道’出入口,或可有所斩获。”
“难。”
柳玄风摇头,“甬道必然隐蔽,且有阵法守护。”
除非能拿到其内部线路图,或者……在其使用瞬间,以超强力量干扰定位。
线路图……
韩立心中一动,想到了赵坤秘库中那些加密玉简。
或许,那里面就有相关信息?
看来,对玉简的破解需加快进度了。
“无论如何,需早做准备。”
韩立道,“我会继续从丹药和宗门内部调查入手。”
柳道友若在玄剑宗或百兽谷方向有所发现,还望及时告知。
“可以。”
柳玄风应得干脆,“此为加密剑符,百里内可单向传讯三次,注入剑气即可。”
他又抛给韩立一枚略小些的剑形玉符,“另外,小心战备殿的乌魁。”
此人背景复杂,与域外多个灰色势力有染,近期动作频频,恐与‘影芍’有关。
乌魁……
韩立记下这个名字。
战备殿的异常订单,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多谢提醒。”
韩立收起剑符,“今日之事……”
“我知轻重。”
柳玄风打断,“韩道友也请小心,你的丹药天赋已引起某些人注意。”
告辞。
送客之意明显。
韩立也不多留,拱手一礼,悄然没入夜色。
返回翠微谷的路上,韩立心中已有了更清晰的脉络。
乱星海、圣种母体、暗流甬道、月阴潮汐、乌魁、影芍……一条条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而“阴影圣殿”的巨大阴谋,便是串起这些珠子的线。
回到静室,韩立并未休息,而是取出了那几枚从赵坤秘库得来的加密玉简。
之前因忙于丹药和研究,破解进度缓慢。
如今,“暗流甬道”的线索让他意识到,这些玉简中很可能藏着关键信息。
他深吸一口气,将混沌之气凝聚于指尖,化为无数比发丝还细的“探针”,缓缓刺向玉简表层那些复杂扭曲的禁制符文。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整体破解,而是瞄准了几个可能与“通道”、“坐标”、“周期”相关的符文节点,以混沌之气模拟出之前感应到的、那种“阴影侵蚀”特有的枯寂波动频率,尝试进行“共振渗透”。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耗费心神的活儿。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渐亮。
突然,其中一枚玉简表面,一个形似扭曲漩涡的符文,在混沌之气特定频率的持续刺激下,微微一亮,旋即暗澹下去,但其内部一丝极其细微的结构,似乎松动了。
韩立抓住机会,神识如针,顺着那丝松动勐然刺入!
轰!
大量杂乱、加密、但依稀可辨的信息碎片,涌入他的识海。
多是些物资清单、交接记录,但其中夹杂着几幅残缺的、类似地脉走向的示意图,以及几个反复出现的、标注着奇怪符号的时间节点!
“丙寅朔,子正,位东三七,阴脉汇流……”
“戊辰晦,丑初,位北一九,星沉地涌……”
“庚午下弦,寅时三刻,位西南五五,甬道自启……”
这些时间节点,似乎正是“暗流甬道”的开启时间表!
而“位东三七”、“位北一九”等,很可能是出入口的方位编码!
韩立强压心中激动,将这些碎片信息牢牢记住,并快速与荣荣听到的“下次月阴潮汐”、柳玄风提到的“下弦月至晦日”进行比对。
“庚午下弦……就是七日后!”
韩立眼中精光爆射。
七日后,下弦月时,西南方位某个编码“五五”的地点,“暗流甬道”可能会开启!
虽然不知道具体位置,但这已经是极其重大的突破!
有了这个时间点和方位线索,结合对地脉阴气异常流动的监控,就有可能锁定具体位置!
他立刻将这一发现告知荣荣,让她重点监控青霖山西南方向,尤其是地下阴气流动异常的区域。
荣荣得讯,兴奋不已,病也“好”了大半,若不是韩立严令她继续伪装,怕是立刻就要跳起来去“干活”。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静室。
韩立收起玉简,面色沉静。
一夜之间,收获巨大,但也压力倍增。
七日后,或许就是第一次与“阴影圣殿”隐秘运输线正面碰撞的机会。
是守株待兔,冒险截击?
还是按兵不动,只做观察?
他需要更周密的计划,也需要……更强的实力,和可靠的帮手。
目光,不由望向了苏言真人所在的炼丹阁方向,以及……储物戒中,那枚得自乱星海黑市的“虚空遗民罗盘”残片。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这一次,他或许不再满足于只做雾中的观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