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淮西,钟离县外。
寒风刮过荒野,卷起砂石,打在破败的营寨木桩上,发出簌簌的响声。
大部分流民营地早已陷入死寂,只有零星几点濒死的篝火余烬,和压抑的呻吟啜泣。
唯有一处位于背风坡下的营地,还隐约有些动静。
不是争吵,不是哭嚎。
是一种有节奏的、低沉的敲击声,和刻意压低的交谈。
两个黑影伏在营地外百步远的土沟里,身上盖着枯草,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他们是靖安司最精锐的探子,已在淮西潜伏多年。
此刻,正奉命近距离观察那个叫“朱重八”的目标。
“戌时三刻,目标出帐。”
左侧的探子低声禀报,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传入同伴耳中。
他手中握着一个单筒的、镶嵌着简陋势能晶片的“夜窥镜”,镜片微微泛着淡蓝光泽,将远处昏暗的景象拉近、照亮。
视野中,一个身形瘦削、穿着破烂短褐的年轻汉子,正带着七八个人,在营地边缘一块新平整过的冻土地上忙碌。
他们手里拿着奇怪的工具。
不是农具,更像是用木棍、破铁片和藤蔓绑扎而成的粗糙物件。
有的像耙,有的像锹,有的则完全看不出用途。
“他们在做什么?”右侧的探子问。
“像是在……弄土。”
左侧探子调整着镜片焦距。
“看,那个黑脸的(徐达),在用那个带铁片的木棍敲碎冻土块。”
“目标(朱重八)在指点,好像在说什么‘颗粒’、‘透气’……”
“旁边有人把敲碎的土收集起来,堆到一边。”
“还有人在往土里掺东西……像是烂草叶,还有营地里清扫出来的灰烬?”
动作有条不紊。
虽然工具简陋,环境恶劣,但那七八个人分工明确,没有一人闲站,也没有一人慌乱。
这在流民营地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景象。
更让探子注意的是那个“朱重八”。
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手势明确,其他人立刻照做。
遇到问题,比如冻土太硬敲不动,他不是发火,而是蹲下来,用手指捻起土块观察,然后低声说几句,旁边就有人去取来烧过的热水,小心地淋在关键处。
一种近乎本能的、解决问题为导向的思维模式。
“记录:目标具有明显组织能力,善用现有资源解决问题,方式……务实且奇特。”
左侧探子一边观察,一边用炭笔在特制的薄皮纸上速记。
“其改良工具虽陋,但贴合实际需求,非凭空想象,似有匠作根底或极强仿制、改造之能。”
夜渐深。
那块冻土地被处理完一小片。
朱重八似乎说了句什么,众人停下,将工具收好,竟然还打了些水,简单冲洗了工具上的泥垢,这才返回各自的窝棚。
营地重归安静。
但那种微妙的、与其他营地截然不同的“有序感”,却残留在了寒冷的空气中。
“走。”
两名探子悄无声息地后退,如夜行的狸猫,消失在黑暗中。
他们需要将今晚的观察,连同前几日收集的其他信息,一并加密送出。
西京,靖安司密室。
钱贵读完了刚送达的详细观察报告。
以及,一份附加的、关于“朱重八”方法扩散实验的初步反馈。
三天前,他授意另一组探子,将朱重八那套“改造工具捞河蚌”的法子,隐晦地传授给了附近另外两个小规模、尚存一丝凝聚力的流民团体。
结果迥异。
第一个团体,头领粗暴,只知强令手下干活,工具胡乱制作,下水不分深浅,折腾一天,收获寥寥,还冻病了好几个,内部怨声载道。
第二个团体,头领稍有头脑,模仿了工具,却不得其法,捞取效率低下,很快放弃,重新加入抢夺的行列。
唯有朱重八这个“源头”,不仅坚持下来,还似乎在原有基础上,开始了新的、更复杂的尝试(比如那处理冻土的举动)。
“非其法不可行。”
钱贵放下报告,指尖轻叩桌面。
“是人之差异。”
“方法只是工具。能用好这工具的,是人。”
“这个朱重八……是关键。”
他不再犹豫。
提笔在呈送给君上的简报上,写下结论:
“目标已初步锁定。”
“濠州钟离流民,朱重八,年约二十许。”
“特征:具非常之组织力、务实改良能力及稳定人心之效。其行事章法,与寻常饥民头目或野心枭雄迥异,更近于‘建设者’。”
“初步判断,君上所感‘星火’,确系此人可能性逾七成。”
“然其势尚微,未露峥嵘。铁鸦军方面暂无直接针对动作,仅幽能网络对其所在区域保持基础监测。”
“下一步,待君上示下。”
简报被蜡封,盖上密印,由专人即刻送往皇城。
几乎在同一时间。
皇城观星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