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留守的十七年 第7章 五岁放牛娃

在我五岁那年的春天，奶奶对我这个“小长工”的使用，升级了。

那天，奶奶没有像往常一样吩咐我去倒痰盂或者看鸡，而是用她那根烧火棍，指了指蜷在牛圈里反刍的老水牛。那牛很老了，皮毛失去了光泽，脊背瘦削地凸起，眼神浑浊而温顺。

“从今天起，”奶奶的声音不容置疑，像在宣布一项既定的法令，“这牛归你放了。”

我愣住了，仰头看着那头比我不知道高大多少倍的老牛，心里涌起的不是任务的新鲜感，而是巨大的茫然和恐惧。放牛？我知道村里很多比我大的孩子都放牛，但那意味着要独自把牛赶到山坡上，要看住它不让它吃别人家的庄稼，傍晚还要把它平安赶回来。我能行吗？它会不会用角顶我？会不会跑丢？

奶奶似乎看穿了我的怯懦，烧火棍毫不客气地戳在我的后背上，疼得我缩了一下。“发哪样呆？耳朵聋了？牵出去！放到后山坡上去！要是让它吃了别个的秧子，或者跑不见了，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我没有选择。抗拒的念头甚至不敢在脑海里停留一秒，否则换来的必定是一顿毒打。

爷爷默默地从牛圈里拿出牛绳，套在老牛的鼻环上。他把粗糙的缰绳塞进我手里时，手指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混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担忧，有无奈，最终都化为一如既往的沉默。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慢点。”

这两个字，几乎轻不可闻，却是我那天得到的唯一一句，也算不上安慰的嘱咐。

我握紧那根粗糙的、带着牛身上气味的缰绳，感觉它沉重无比。老牛似乎知道要出门了，慢吞吞地站起来，庞大的身躯带动着缰绳，让我跟踉跄跄差点摔倒。

就这样，一个还没牛腿高、瘦骨嶙峋的小女孩，牵着一头垂暮的老水牛，走出了院坝，走向了通往山坡的土路。

一路上，我的心都揪得紧紧的。老牛很温顺，走得极慢，但它每一步踏在地上发出的“噗嗒”声，都让我心惊肉跳。我死死攥着缰绳，胳膊伸得直直的，尽可能离它远一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生怕它突然发狂挣脱。

路边田里干活的大人看到我们这奇怪的组合，有的停下活计，拄着锄头看热闹，发出哄笑声： “哟，邱桂英家的‘野人’丫头也开始放牛喽！” “哈哈，你看她那个样子，还没牛卵泡高哩！” “老牛啊老牛，你怕是造孽哦，轮到这么个小豆丁来管你喽！”

那些刺耳的笑声和议论，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我低着头，脸烧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只能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手中的缰绳和前面的老牛身上，假装听不见。

冉老师那个孙子带着几个半大孩子，像闻到腥味的野狗一样追了上来。他们不敢靠牛太近，就远远地跟着，一边扔小石子，一边起哄： “野人放野牛！” “没人要的野娃子！滚出我们村！” “把你和牛一起卖到杀牛场去！”

我紧紧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死死忍着，不敢哭出来。我知道，一旦示弱，他们会更加变本加厉。老牛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紧张和那些孩子的恶意，不安地甩了甩头，喷了个响鼻，吓得那几个孩子往后跳了一步，骂骂咧咧地跑开了。

终于到了后山坡。这里草还算丰茂，也没什么庄稼地。我找了个平坦的地方，把缰绳绕在一棵小树的树干上，不敢系死，怕牛挣脱不了遇到危险。老牛似乎很满意这里的青草，低头慢条斯理地啃噬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松了口气，瘫坐在旁边的石头上，这才感觉到手心火辣辣地疼——刚才太过用力，粗糙的缰绳把手心勒出了深深的红痕，有的地方甚至磨破了皮。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山坡上开着不知名的野花，微风拂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如果没有那些恐惧和屈辱，这本该是一副宁静的画面。

但我无心欣赏。我的眼睛不敢离开老牛太久，时不时就要抬头看看它还在不在原地，有没有试图往别处走。耳朵也竖着，警惕着任何可能靠近的危险——人，或者动物。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我从最初的紧张，渐渐变得麻木。肚子开始咕咕叫，早上那半碗包谷饭早就消化殆尽了。口渴得厉害，但这里没有水，只能忍着。

老牛成了我唯一的伙伴。它吃草，反刍，偶尔甩动尾巴驱赶蚊蝇，用那双温顺而麻木的大眼睛看我一眼。我渐渐不再那么怕它，甚至敢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触摸它粗糙温暖的皮毛。它没有躲闪，只是继续吃着草。

我对着它，开始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牛啊牛，他们为什么都骂我？” “牛啊牛，我爸妈不要我了吗？” “牛啊牛，奶奶会不会来找我？” “牛啊牛，我肚子好饿……”

没有回应。只有它啃食青草的声音，和不紧不慢的反刍声。但这无声的倾听，却让我憋闷的心里，稍微好过了一点点。至少，它不会骂我，不会打我。

太阳渐渐西斜，山坡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我知道该回家了。回去晚了，等待我的绝不会是好下场。

我站起来，腿脚因为久坐而发麻。解开缰绳，费力地牵着吃得肚皮滚圆的老牛，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去的路似乎更加漫长。疲惫、饥饿、口渴一起袭来。但我心里却比去时多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成就感”——我完成了任务，我把牛平安地放饱了，又平安地牵回来了。

然而，这点微弱的成就感，在踏进院坝、看到奶奶那张阴沉的脸时，瞬间荡然无存。

她上下打量了我和牛一眼，冷哼道：“还晓得回来？磨磨蹭蹭！灶上的火还没熄，去把猪食热了！”

没有一句询问，没有一丝关心。仿佛我一下午的恐惧、疲惫和饥饿，都是不存在的。

我把牛牵回牛圈，拴好。看着老牛安静地卧下，我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我们都是在这个家里干活、沉默、不被在意的存在。

从这一天起，我正式成为了大平村又一个小小的放牛娃。日复一日，风雨无阻。那座山坡，那片草地，那头沉默的老牛，成了我童年里最固定、也最孤寂的背景。而奶奶的统治疆域，也从此扩展到了家门以外的山野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