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是在一口黑血吐出来之后,才彻底昏过去的。
昏过去前,他听见老刀撞开殿门的巨响,看见十几个弟兄扑进来的身影,还有殿外那片越来越红的月光——像有人把朱砂磨碎了撒在天上。
然后就是黑。
无边无际的黑。
不是夜色的黑,是更纯粹、更沉重的黑,黑得连自己的手脚都看不见。
萧辰感觉自己像掉进了墨缸,又像沉在万丈海底,四周都是粘稠的、冰冷的东西,往他七窍里钻。
他想挣扎,但动不了。
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只能“听”。
听那些窃窃私语。
“放弃吧……”
“你赢不了的……”
“血月当空,魔主降临,此界注定要成为魔域的养料……”
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候像贴在耳边说悄悄话,有时候又像隔着千山万水传来回音。
声音的主人有很多个,男女老少都有,但语调都一样——冰冷,戏谑,带着猫玩老鼠的悠闲。
是九幽盟主的那缕魂念。
它没被乾坤鼎虚影彻底打散,还剩下一丝最顽固的残渣,钻进了萧辰的识海深处。
现在正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意识,一点点收紧,想把他勒死,或者……同化。
“加入我们,多好。”
“你恨这个世道,不是吗?皇帝猜忌,权臣倾轧,百姓愚昧……你拼死拼活守着的,是个什么破烂江山?”
“来,放松,接受魔气灌体。以你的资质,三日可入筑基,七日可结金丹……到时候,你就是一人之下、万魔之上的存在……”
声音越来越诱人。
萧辰感到一丝暖意——假的,是魂念模拟出来的幻觉。
但那暖意真的很舒服,像寒冬腊月里泡进温泉,舒服得他想叹气,想就这么睡过去,永远不醒来。
丹田里,那尊乾坤鼎的虚影还在。
但光芒黯淡了许多,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
四块碎片——坤、离、坎、兑,在他怀里发烫,试图给鼎影输送能量,但隔着肉身,效果有限。
鼎影摇摇欲坠。
缠绕意识的黑色藤蔓,趁机又收紧了一圈。
萧辰觉得呼吸困难。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小的事。
那年他十二岁,刚拜入师门不久。师父教他练刀,第一招是“劈”。
很简单的动作,举刀,下劈。他练了三天,胳膊肿得抬不起来,刀还是劈歪。
师父没说重话,只是让他继续。
第七天,他终于在木桩上劈出一道笔直的痕迹。
师父点点头,说了句话:“练武如登山,进一步有进一步的风景。
但你得记住,山不会动,动的是你的脚。脚踩实了,山就矮了。”
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山不会动——九幽盟主再强,此刻也只是一缕残念。
动的是自己的脚——自己的意识、意志、决心。
脚踩实了,山就矮了。
萧辰不再试图挣扎。
他“放松”下来,任由黑色藤蔓缠绕。但同时,他开始“回忆”。
回忆第一次引气入体时,那股清凉的气流顺着经脉游走的感觉。
回忆在泰山脚下,八凤共鸣,七星连珠,那页《帝经》从天而降的震撼。
回忆女帝把书递给他的时候,眼底那抹沉重的托付。
回忆老刀和那三十个弟兄,明知守在外面可能死,还是握着弩,一步不退。
回忆京城传功所里,那些普通百姓盘腿坐着,笨拙地尝试引气,额头冒汗的样子。
回忆墨凤在工坊里嘶哑的喊声,金凤调运物资时精打细算的皱眉,白凤配药时专注的侧脸,紫凤练剑时凌厉的眼神……
一个个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意识里闪过。
每闪过一个,缠绕他的黑色藤蔓就松动一分。
因为藤蔓吸食的是他的“负面情绪”——恐惧、绝望、憎恨、怀疑。
可他现在回忆的这些,没有一样是负面的。
全是光。
微弱,但坚韧的光。
“不可能……”
魂念的声音开始发慌,“你区区一个炼气期,怎么可能抵抗化神期的魂压……”
萧辰没理它。
他继续回忆。
回忆更早以前,爹娘还在的时候。
娘亲给他缝的冬衣,针脚很密,领口镶了圈兔毛。
爹爹教他认字,第一个教的是“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
回忆第一次握刀,刀很重,他得两只手才能举起来。
回忆第一次杀人,是个马贼,血溅在脸上,热得烫人。
他吐了三天,师父说:“吐完了,就长大了。”
回忆的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黑色藤蔓开始崩解,像被阳光晒到的冰雪,嗤嗤作响,冒出黑烟。
“不!本座不甘心!”
魂念发出最后的尖啸,凝聚所有残余力量,化作一根漆黑的长矛,直刺萧辰意识的核心!
这是搏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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