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云笈 第54章 劫后余生

风烈的手臂，如铁箍般死死接住了那从半空中无力坠落的身影。入手处，是冰冷的柔软，再无半分往日的温润与生机。他伟岸的身躯剧烈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踉跄着跪倒在泥泞之中。

怀中的人儿，面容依旧绝美，却苍白得如同冬日初雪，双眸紧闭，长睫敛去了所有星辰，再无一丝气息。他曾在这双眸中见过万千星河，见过狡黠灵动，见过似水柔情，此刻，却只余下永恒的沉寂。

“怜儿……怜儿！” 他嘶哑地低吼，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泣血的心肺中硬挤出来。“你忘了……你忘了你我之间的约定了吗？！”

巨大的悲痛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彻底吞没。他紧紧搂住妻子冰冷的身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那无情的死亡寒意，却只是徒劳。

“说好的……交给我就好了……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出手……” 他哽咽着，额头抵在她冰凉的额间，滚烫的男儿泪终于决堤，混着雨水和泥泞，灼烧着他的脸颊，也灼烧着他那颗支离破碎的心。无尽的悔恨与自责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在他的五脏六腑内疯狂搅动。

关于妻子的来历，他们早已在无数个耳鬓厮磨的夜晚彼此交心。他深知她并非此界之人，深知她身负世界之外的功法，更深知动用那力量的代价——会引来此方世界规则的无情注视和反噬！他早已千叮万嘱，甚至近乎哀求地告诫她：无论如何，绝不可贸然动用那本源之力，一切有他。

然而，昨日午膳时，家中那短暂却异常温馨的时光里，她眉眼间那抹不易察觉的决绝与温柔到极致的眷恋，如同最后的夕照，已然让他猜到了她那沉默下的决定。只是，他身为枭虎城的镇守将军，肩扛全城百姓的生死存亡，面对那倒悬于顶、即将吞噬一切的灭世洪灾，他早已被责任与私心撕裂，陷入了彻骨的两难境地。他无法逼迫她，更无法眼睁睁看着城池毁灭。

此刻，洪灾退了。曾经咆哮着吞噬房屋街道的浑浊洪水，已然化作涓涓细流，渗入大地；那接连天地、疯狂旋转的恐怖水柱，也早已消散无踪；头顶之上，那一片倒悬了数月、仿佛随时会倾覆而下的汪洋大海，此刻也恢复了平静，如同一面巨大而诡异的镜子，静静地悬在那里，不再翻腾。

城池得救了，百姓安然。

可他怀中的温度，却永远地消失了。

风烈抬起头，赤红的双眼望向那片恢复平静却依旧诡异的倒悬海，再缓缓低下头，凝视着妻子仿佛只是沉睡的容颜。无边的悲恸和巨大的空茫席卷了他。

他守住了这座城，守住了万千黎民，履行了将军的职责。

可他却负了她。

负了那个曾笑靥如花闯入他生命中的异界女子，负了那个与他许下白首之约的妻子，负了那份他拼尽一切也想守护的、重于自己性命的情愫。

苍天无语，唯余死寂。英雄泪落，尽是孤寂。

风少正气喘吁吁地奔至父亲身边，年幼的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混杂着汗水、雨水与未干的泪痕。他目睹了母亲如何化作一道璀璨流光，如何以凡躯引动天地之力，将那恐怖的血神诛灭，又如何守护了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池。

他看着此刻安静依偎在父亲宽阔怀中的母亲，面容苍白却异常平静，仿佛只是沉入了酣眠。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他隐约明白了什么，却倔强地不愿相信，只能用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求证：“父亲，母亲她……？”

风烈伟岸的身躯仿佛被无形的山岳压弯，他低着头，脸颊紧贴着妻子冰凉的额发，试图汲取最后一丝虚无的温暖。听到儿子的问话，他宽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声音低沉沙哑得如同被粗粝的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浸满了难以言喻的痛楚：

“你母亲她……累了……” 他停顿了许久，仿佛需要凝聚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下一句，“她只是……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这苍白的、自欺欺人的谎言，在此刻却成了父子间唯一的慰藉与支撑。风少正的小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他咬紧下唇，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却不再追问。他只是默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到父亲身边，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了父亲冰冷的铠甲边缘，仿佛那是狂风巨浪中唯一的浮木。

父子二人就这样，在劫后余生的城池中心，在淅淅沥沥的雨水中，凝固成了一座沉默的、悲伤的雕像。天地间所有的喧闹似乎都与他们隔绝。

而在他们周围，枭虎城正在慢慢复苏。在福伯沉稳的调度和亲卫队长王烈嘶哑却有力的指挥下，幸存的人们开始有条不紊地展开救护：搀扶伤者，清理废墟，搜寻生还者……悲泣声、呼喊声、安慰声交织在一起，谱写成一首劫后余生的沉重乐章。

此时，高悬于顶的倒悬海不再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云层渐开，一缕久违的、真实的金色日光，顽强地穿透云隙，再温柔地透过那片平静的倒悬海水，洒落下来。光芒虽被水波折射得有些奇异朦胧，却带来了真正的温暖，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与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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