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云笈 第227章 我自无愧

朝衍宫的这片废墟，死寂得如同墓穴。断裂的汉白玉石柱斜插在地，精美的雕纹被蛮力撕碎，残留着焦黑与暗红的血渍。空气里弥漫着尘土、硝烟和一股不易察觉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诡异气味。月光透过残破的穹顶，惨淡地照亮这一隅，将断壁残垣的阴影拉得如同鬼魅。

千城景陆坐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身形不复往日挺拔。他惯常穿的玄色劲装早已破损不堪，被干涸的血污和尘土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臂，自肩头处齐根断裂，伤口狰狞，虽已不再流血，但那大片浸透泥土的深褐色血痂，无声诉说着当时的惨烈。他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此刻涣散无力，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残烛。唯有紧抿的嘴角和依旧挺直的脊梁，还残存着一丝属于千城家战士的倔强。他用仅存的左手紧握着一柄满是缺口的阔剑，剑尖深深插入身前的焦土，以此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在他身后不远处，姬明无声无息地躺在一片狼藉中。他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比千城景陆更像一具即将冷却的尸体。唯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吊着一口气。

与这惨烈景象格格不入的，是站在数丈开外的孤心月。他身着的月白长袍由极品冰蚕丝织就，纤尘不染，流淌着柔和的光泽。手持的鎏金折扇扇骨剔透，偶尔轻轻摇动，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他仿佛不是置身于血腥废墟，而是漫步在自家庭院，悠闲得令人齿冷。

孤心月的目光落在千城景陆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戏谑，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清越，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几日前我就告诉过你，那些怪物，嗅觉只针对身负姬家血脉的人。你又何必逞强，非要趟这趟浑水？”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千城景陆空荡的右肩，发出意味不明的“啧啧”声，“瞧瞧你现在这副模样，若是让你家那个小狼崽子看见了，怕不是要哭瞎了眼。”

千城景陆喉咙滚动，想反驳，却引动了内腑的伤势，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猛地爆发出来。他佝偻下腰，咳出大股暗红的血块，溅在焦黑的土地上。剧烈的痛楚让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他强吸一口气，抬起涣散的目光，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千城家……绝不做贪生怕死，背信弃义之事……”

孤心月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用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调侃道：“你这般伟大，舍生取义，可惜啊——”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周围死寂的废墟，“怕是除我以外，再没有第二双眼睛能看到你这悲壮的结局了。无人传颂，无人铭记，岂不可惜？”

千城景陆艰难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叶里挤压出来：“我自……问心……无愧……”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孤心月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桃花眼骤然一凝！他周身那闲适的气息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锐利。他清晰地感受到一股阴冷、粘稠的杀意，夹杂着令人作呕的**气息，正从侧后方的阴影中急速逼近！

“呜嗬——”

一声非人的、带着痰音的嘶吼响起！

只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一根高耸的残破石柱顶端跃下！那怪物依稀还能看出人形，但衣衫早已褴褛不堪，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布满了扭曲的黑色纹路。它的动作异常敏捷，四肢着地，指尖锐利如爪，深深抠进石柱表面，稳住身形。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头颅，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仿佛脖颈已断，仅靠某种邪恶的力量连接。而它原本是左腰腹的位置，皮肤肌肉诡异地向两侧翻开，形成一张不断张合的巨口！不断滴落的、如同石油般粘稠漆黑的液体，散发着强烈的腐蚀性和那股甜腻的恶臭。

那断裂头颅上浑浊的眼珠死死锁定了千城景陆身后昏迷的姬明，贪婪和毁灭的**几乎要溢出来。它发出一声更加急促的嘶吼，猛地从石柱上一跃而下，四肢并用，如同狩猎的疯狗，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直扑向毫无反抗之力的姬明！

千城景陆瞳孔骤缩，强提一口几乎散尽的元气，怒吼一声：“休想！”他左手弃了支撑身体的断剑，竟以血肉之躯猛地一拍地面，借力翻身，用自己残破的身躯硬生生挡在了姬明与怪物之间！

他右臂断口处本已干涸的伤疤因这剧烈动作再度崩裂，渗出血珠，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仅存的左臂肌肉贲张，五指成爪，带着狼族最后的悍勇，迎向那扑来的利爪！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守护同伴的决绝，哪怕明知是螳臂当车。

就在那污秽的利爪即将撕裂景陆的胸膛，那腰腹间的巨口几乎要啃噬到他腰际的刹那——

“啧。”

一声轻飘飘的、带着些许无奈又似嘲弄的叹息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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