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之间的门在身后合上时,松之丸殿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不是紧张,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目的地,反倒不急了。
外间比她想的大些。十二叠的御座之间,灯火昏黄,靠墙摆着几架屏风,绘的是秋草和鹿。角落里蹲着两只青铜香炉,伽罗的烟气袅袅升起,把整个房间熏得暖洋洋的。
年寄和中臈正在值班。见她进来,几人慌忙起身,膝行上前行礼。
“松之丸殿様……”年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女,脸上堆着笑,眼里却透着为难,“殿下正在里头给小殿下讲故事,您看是不是……”
松之丸殿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
“无妨。”她声音很淡,“妾身在此静候便是。”
年寄愣了一下,随即俯身:“是。”
女房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言,只是悄悄退到墙角,跪坐下来。
松之丸殿选了个离门不远不近的位置,正对着那扇通往内间的纸门。她跪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直,目光落在门扉上——不盯着,只是望着,像是在赏一幅画。
年寄偷偷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然后,内间的声音传出来了。
——
“小丫头,不要胡搅蛮缠了。已经给你讲过老巫婆的故事了。”
是赖陆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无奈。
完子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又尖又脆:“那関白殿下告诉我,为什么王后不相信白雪公主最漂亮呢?”
松之丸殿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赖陆似乎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因为人啊,看自己,是一天一天看的。”
完子没说话,像是在等下文。
“你每天照镜子,看到的自己,和昨天差不多。今天眼角的纹路好像深了一点点?明天鬓角好像多了一根白发?可那都是一点点,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所以王后每天都觉得,自己还是昨天那个自己,还是那个最漂亮的女人。”
赖陆顿了顿。
“可看别人不一样。你看别人,是一下子看见的——三个月没见,忽然发现那孩子长高了;五年没见,忽然发现那姑娘变成大人了。王后看白雪公主,就是一下子看见的——那个小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美了?”
完子“哦”了一声,像是在琢磨。
松之丸殿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紧。
内间又传来完子的声音,这回带着点狡黠:
“那么……有一天,茶茶姨母是不是也会像那个王后一样,每天都问魔镜,‘魔镜魔镜,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松之丸殿的眼皮跳了一下。
赖陆似乎笑了,那笑声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我和你的姨母,都会老的。”他说,“行啦,快回去吧。”
完子撒娇:“我要睡在锦之间!”
“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那我要听另一个故事!听完就走!”
赖陆又叹了口气。这回叹得更长。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从内间传来——低沉,带着点无奈,却是松之丸殿无比熟悉的:
“完子,不可以胡说。”
是茶茶。
她也在。
松之丸殿的手指又蜷紧了一点,随即松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目光还落在门上。
内间安静了一瞬,然后是完子委屈的声音:“我没有胡说……我就是想听故事嘛……”
赖陆的声音响起,这回像是妥协了:“好好好,讲,讲。讲完你就走。”
“讲什么?”
“讲……灰姑娘吧。”
完子欢呼了一声。
内间里,赖陆开始讲了。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奇特的慵懒,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有个女孩,母亲死了,父亲娶了继母。继母带来两个姐姐,都欺负她。她每天睡在厨房的灰堆里,浑身都是灰,所以大家都叫她灰姑娘……”
松之丸殿坐在外间,听着那些飘出来的词句。
灰姑娘。继母。姐姐。灰堆。
她忽然想起自己。
京极家的嫡女,若狭武田家的正室,太阁的侧室。她从来没睡过灰堆。可此刻坐在这里,听着那个睡灰堆的女孩的故事,她竟觉得,自己和那女孩有点像。
没有母亲。父亲早死。弟弟靠不住。儿子在别人家。
她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张脸。这张已经开始有细纹的脸。
她抬起手,想摸一摸眼角,又放下了。年寄在角落里,女房在墙角,她不能动。
内间里,赖陆继续讲着:
“……后来啊,灰姑娘听说王子要办舞会,全城的姑娘都可以去。她也想去,可继母不让她去,说她没有漂亮裙子……”
松之丸殿的思绪飘远了。
她在盘算。
赖陆就在里面。茶茶也在里面。她等在这里,等赖陆讲完故事,等完子被带走,等茶茶……茶茶会不会走?如果茶茶今晚留下,那她这一趟就白来了。如果茶茶走了,她才有机会。
可就算有机会,她进去之后,说什么?
“妾身奉太阁之命来侍寝”?这话她已经准备好了。可说完之后呢?赖陆会怎么看她?会说“您不必如此”吗?会说“您回去休息吧”吗?
如果他说了,她怎么办?
穿上衣服,行礼,退出去。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再也不会有机会。
她必须让他愿意留下她。
怎么让他愿意?
她想起刚才赖陆讲的话:人看自己,是一天一天看的,所以不觉得自己老;看别人,是一下子看见的。
她看自己,也不觉得自己老。可赖陆看她,是“一下子看见的”。他看见的,是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眼角有细纹,鬓角有白发,和那些十六七岁的女孩站在一起,像两个时代的人。
她拿什么和她们比?
拿“省心”。
这是她唯一的筹码。
她不会像茶茶那样,每次见面都带着一箩筐的要求。她不会争宠,不会争名分,不会争儿子的继承权。她只是来侍寝,只是来陪他。他来了,她伺候;他不来,她等着。
可这够吗?
她需要让他知道,她不仅能省心,还能给他带来好处。
什么好处?
儿子。
她这个年纪,若能有孕,生下的孩子,不会威胁任何人。那孩子不会是嫡子,不会是神子,不会有人拥立。那孩子只能是他的儿子,只能做他手里最利的刀。
可这话,她不能等他说。
她必须自己先说。
内间里,灰姑娘的故事还在继续:
“……小鸟给她衔来了漂亮的裙子和水晶鞋。她穿上裙子,坐着南瓜变的马车,去参加舞会了……”
松之丸殿的脑子却在转另一件事:
如果他问“凭什么”,她就把这些都说出来。如果他不问,只是沉默,她也要说出来。她不能等,不能犹豫,不能给他拒绝的机会。
她忽然想起弟弟高次。
那只萤火虫。屁股发光,照不到姐姐。
当年她用自己换了弟弟的命。如今弟弟的命,却用来效忠茶茶。她坐在敌人的阵营里,等着敌人的男人。
她想笑。
可嘴角刚动了动,又僵住了。
内间里,赖陆的声音忽然停了。完子的声音响起:“后来呢?后来灰姑娘和王子在一起了吗?”
“在一起了。”赖陆说,“他们结婚了,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完子欢呼。
茶茶的声音响起,这回带着笑:“好了,故事听完了,该走了。”
“我不嘛——”
“走。”
完子嘟囔了几句,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被人拉起来。
松之丸殿的脊背绷紧了一瞬。
脚步声。纸门拉开的声音。完子的声音越来越远。
然后,茶茶的声音又响起,这回很轻,像是贴在耳边说的:
“殿下早些歇息。”
纸门合上。
脚步声朝外间来了。
松之丸殿垂下眼,双手放平,脸上恢复了一贯的端庄沉静。
茶茶从内间出来时,目光扫过她,停了一瞬。
两人对视。
茶茶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是意外,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松之丸殿看不真切。她只是微微颔首,行了个礼。
茶茶没说话,从她身边走过,拉开门,出去了。
门合上。
外间又安静下来。
只剩下灯芯的噼啪声,和松之丸殿自己的心跳。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通往内间的门。
门那边,是他。
她等着。
不知等了多久,再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醒来时,月色正透过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银白的线。她就躺在那道线旁边,身上盖着薄衾,身边是另一个人的温度。
她侧过头。
赖陆就在她身侧,闭着眼,呼吸均匀。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冷峻的轮廓——鼻梁挺直,眉骨微隆,下颌的线条像刀裁过。可那双闭着的眼,睫毛却长得惊人,密密地覆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看着那睫毛,忽然想起和歌里的一句:
君来我去难分辨,梦耶真耶不可知。
此刻是梦是真?她也分不清。
只记得两个时辰前,她还跪在外间,听着里面讲灰姑娘的故事。然后她进去了,然后……然后就这样了。
怎么进去的?怎么开始的?她使劲想,那些记忆才一点点浮上来,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捞起来费劲,但终究能捞到。
——
她记得自己跪在他面前。
膝盖硌在榻榻米上,生疼。她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张了又张,就是发不出声。
赖陆坐在那里,看着她。不催,不问,只是看着。
那目光让她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被带到秀吉面前。秀吉也是这么看着她的,上下打量,像在看一件货物值多少。她那时就知道,自己的命,就在那一眼里了。
此刻也是。
她的命,在这个十七岁少年的眼里。
她想说“太阁殿下托梦”,这话她准备了很久,在心里念了无数遍。可真的跪在这里,这话却像卡在喉咙里的刺,出不来。
凭什么?
凭什么太阁托梦,人家就得要她?
茶茶说太阁托梦怀了神子,那是真怀了。她说太阁托梦来侍寝,算什么?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拿死人当借口,爬活人的床?
她说不出。
可不说话,就这么跪着,算什么?等着人家说“您回去吧”?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
就着那点疼,她开口了:
“太阁殿下……托梦给妾身。”
声音干得像砂纸,涩得她自己都听不下去。
赖陆看着她,没说话。
她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挤什么东西:
“殿下说……丰臣家如今有三位神子,人丁兴旺……他让妾身来锦之间……”
说不下去了。
这话太假。假到她这个说的人都觉得脸红。
她忽然想笑。笑自己。活了三十八年,最后沦落到拿这种鬼话求人。
可她笑不出来。
她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等着他说话。等他拒绝,等他赶人,等他那句“您不必如此”。
可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等着。
那沉默像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她喘不过气,脑子里嗡嗡响,只剩下一个念头: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跪在这里?凭什么她要拿这种鬼话求人?凭什么她无路可退,他就要施舍?
可她没路可退了。
弟弟靠不住,儿子在别人家,太阁死了,德川灭了。她除了跪在这里,还能去哪?
去寺庙?当尼姑?念经念到死?
她宁可死在这里。
她伸出手,开始解衣。
动作很慢,很稳。外衣脱下,折叠好,放在左侧。中衣脱下,折叠好,放在外衣上面。贴身的小袖脱下,折叠,放在最上面。
她跪在那里,**着,低着头。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背上,凉凉的。
她把叠好的衣裳往前推了推,然后双手撑在膝前,额头触地。
“妾身知道,殿下不缺女人。”
声音从榻榻米里闷闷地传出来。
“妾身知道自己老了。妾身也知道,茶茶殿下年轻,九条殿下年轻,她们都能给殿下生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
“妾身能给殿下的,是‘不麻烦’。”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是自贬?是求饶?还是最后的筹码?
她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怕一停就说不下去了:
“妾身不会争宠。不会争名分。不会为了儿子争继承权。妾身若有子,只让他做殿下的刀,不做殿下的继承人。妾身若有子,不姓京极,不姓木下,只姓羽柴。妾身若有子……”
“只认殿下这一个父亲。”
说完,她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她的胸腔。她想,他会不会信?会不会觉得这是空话?会不会说“您起来吧,我让人送您回去”?
她等着。
等他说什么。
可等来的不是话。
是温热的东西,落在她颈侧。
她一颤。
那是他的唇。
——
后来的事,她就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个吻很轻,像羽毛划过,然后是他把她拉起来,拉进怀里。她没哭,只是闭上眼,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胸口很暖。心跳很稳。
她闻见他身上的味道——伽罗香、墨汁、还有一点点汗味。那是活人的味道。
她偷偷睁开眼,看见他胸口有一小块肌肤,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把手指轻轻按上去,感觉到下面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是真的。
她闭上眼,那滴一直忍着的泪,终于滑了下来。
——
现在她躺在他怀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
他已经睡着了。十七岁的身体,折腾了半夜,也累了。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沉甸甸的。
她没睡。
她在复盘。
刚才那些话,她说得对不对?
“太阁托梦”——说了,虽然说得磕磕绊绊,但说了。那是她的入场券,再假也得拿着。
“不麻烦”——也说了。那是她的筹码。
“儿子不争位”“只认一个父亲”——都说了。
可她想说的不止这些。她还想说,她认识吉良晴,见过她,知道她什么样。这是她手里最后一张牌,没来得及打。
可也许不用打了。
那个吻,就是答案。
她轻轻侧过头,看着他的脸。月光下,他的睫毛覆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她忽然想起刚才念的那句和歌:
君来我去难分辨,梦耶真耶不可知。
此刻是梦是真?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睫毛,又缩回来。怕碰醒了,梦就散了。
她只是看着。
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长长的睫,看着这个十七岁的、杀过德川满门的、让整个天下跪在脚下的男人。
现在,他是她的了。
至少今夜是。
她闭上眼,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
窗外,池塘的水波轻轻拍岸。那只小和迩大概又在游了。
她听着那水声,慢慢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