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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米阅读 > 历史 > 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 第301章 镜中的人(上)

锦之间的门在身后合上时,松之丸殿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不是紧张,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目的地,反倒不急了。

外间比她想的大些。十二叠的御座之间,灯火昏黄,靠墙摆着几架屏风,绘的是秋草和鹿。角落里蹲着两只青铜香炉,伽罗的烟气袅袅升起,把整个房间熏得暖洋洋的。

年寄和中臈正在值班。见她进来,几人慌忙起身,膝行上前行礼。

“松之丸殿様……”年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女,脸上堆着笑,眼里却透着为难,“殿下正在里头给小殿下讲故事,您看是不是……”

松之丸殿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

“无妨。”她声音很淡,“妾身在此静候便是。”

年寄愣了一下,随即俯身:“是。”

女房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言,只是悄悄退到墙角,跪坐下来。

松之丸殿选了个离门不远不近的位置,正对着那扇通往内间的纸门。她跪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直,目光落在门扉上——不盯着,只是望着,像是在赏一幅画。

年寄偷偷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然后,内间的声音传出来了。

——

“小丫头,不要胡搅蛮缠了。已经给你讲过老巫婆的故事了。”

是赖陆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无奈。

完子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又尖又脆:“那関白殿下告诉我,为什么王后不相信白雪公主最漂亮呢?”

松之丸殿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赖陆似乎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因为人啊,看自己,是一天一天看的。”

完子没说话,像是在等下文。

“你每天照镜子,看到的自己,和昨天差不多。今天眼角的纹路好像深了一点点?明天鬓角好像多了一根白发?可那都是一点点,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所以王后每天都觉得,自己还是昨天那个自己,还是那个最漂亮的女人。”

赖陆顿了顿。

“可看别人不一样。你看别人,是一下子看见的——三个月没见,忽然发现那孩子长高了;五年没见,忽然发现那姑娘变成大人了。王后看白雪公主,就是一下子看见的——那个小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美了?”

完子“哦”了一声,像是在琢磨。

松之丸殿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紧。

内间又传来完子的声音,这回带着点狡黠:

“那么……有一天,茶茶姨母是不是也会像那个王后一样,每天都问魔镜,‘魔镜魔镜,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松之丸殿的眼皮跳了一下。

赖陆似乎笑了,那笑声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我和你的姨母,都会老的。”他说,“行啦,快回去吧。”

完子撒娇:“我要睡在锦之间!”

“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那我要听另一个故事!听完就走!”

赖陆又叹了口气。这回叹得更长。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从内间传来——低沉,带着点无奈,却是松之丸殿无比熟悉的:

“完子,不可以胡说。”

是茶茶。

她也在。

松之丸殿的手指又蜷紧了一点,随即松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目光还落在门上。

内间安静了一瞬,然后是完子委屈的声音:“我没有胡说……我就是想听故事嘛……”

赖陆的声音响起,这回像是妥协了:“好好好,讲,讲。讲完你就走。”

“讲什么?”

“讲……灰姑娘吧。”

完子欢呼了一声。

内间里,赖陆开始讲了。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奇特的慵懒,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有个女孩,母亲死了,父亲娶了继母。继母带来两个姐姐,都欺负她。她每天睡在厨房的灰堆里,浑身都是灰,所以大家都叫她灰姑娘……”

松之丸殿坐在外间,听着那些飘出来的词句。

灰姑娘。继母。姐姐。灰堆。

她忽然想起自己。

京极家的嫡女,若狭武田家的正室,太阁的侧室。她从来没睡过灰堆。可此刻坐在这里,听着那个睡灰堆的女孩的故事,她竟觉得,自己和那女孩有点像。

没有母亲。父亲早死。弟弟靠不住。儿子在别人家。

她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张脸。这张已经开始有细纹的脸。

她抬起手,想摸一摸眼角,又放下了。年寄在角落里,女房在墙角,她不能动。

内间里,赖陆继续讲着:

“……后来啊,灰姑娘听说王子要办舞会,全城的姑娘都可以去。她也想去,可继母不让她去,说她没有漂亮裙子……”

松之丸殿的思绪飘远了。

她在盘算。

赖陆就在里面。茶茶也在里面。她等在这里,等赖陆讲完故事,等完子被带走,等茶茶……茶茶会不会走?如果茶茶今晚留下,那她这一趟就白来了。如果茶茶走了,她才有机会。

可就算有机会,她进去之后,说什么?

“妾身奉太阁之命来侍寝”?这话她已经准备好了。可说完之后呢?赖陆会怎么看她?会说“您不必如此”吗?会说“您回去休息吧”吗?

如果他说了,她怎么办?

穿上衣服,行礼,退出去。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再也不会有机会。

她必须让他愿意留下她。

怎么让他愿意?

她想起刚才赖陆讲的话:人看自己,是一天一天看的,所以不觉得自己老;看别人,是一下子看见的。

她看自己,也不觉得自己老。可赖陆看她,是“一下子看见的”。他看见的,是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眼角有细纹,鬓角有白发,和那些十六七岁的女孩站在一起,像两个时代的人。

她拿什么和她们比?

拿“省心”。

这是她唯一的筹码。

她不会像茶茶那样,每次见面都带着一箩筐的要求。她不会争宠,不会争名分,不会争儿子的继承权。她只是来侍寝,只是来陪他。他来了,她伺候;他不来,她等着。

可这够吗?

她需要让他知道,她不仅能省心,还能给他带来好处。

什么好处?

儿子。

她这个年纪,若能有孕,生下的孩子,不会威胁任何人。那孩子不会是嫡子,不会是神子,不会有人拥立。那孩子只能是他的儿子,只能做他手里最利的刀。

可这话,她不能等他说。

她必须自己先说。

内间里,灰姑娘的故事还在继续:

“……小鸟给她衔来了漂亮的裙子和水晶鞋。她穿上裙子,坐着南瓜变的马车,去参加舞会了……”

松之丸殿的脑子却在转另一件事:

如果他问“凭什么”,她就把这些都说出来。如果他不问,只是沉默,她也要说出来。她不能等,不能犹豫,不能给他拒绝的机会。

她忽然想起弟弟高次。

那只萤火虫。屁股发光,照不到姐姐。

当年她用自己换了弟弟的命。如今弟弟的命,却用来效忠茶茶。她坐在敌人的阵营里,等着敌人的男人。

她想笑。

可嘴角刚动了动,又僵住了。

内间里,赖陆的声音忽然停了。完子的声音响起:“后来呢?后来灰姑娘和王子在一起了吗?”

“在一起了。”赖陆说,“他们结婚了,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完子欢呼。

茶茶的声音响起,这回带着笑:“好了,故事听完了,该走了。”

“我不嘛——”

“走。”

完子嘟囔了几句,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被人拉起来。

松之丸殿的脊背绷紧了一瞬。

脚步声。纸门拉开的声音。完子的声音越来越远。

然后,茶茶的声音又响起,这回很轻,像是贴在耳边说的:

“殿下早些歇息。”

纸门合上。

脚步声朝外间来了。

松之丸殿垂下眼,双手放平,脸上恢复了一贯的端庄沉静。

茶茶从内间出来时,目光扫过她,停了一瞬。

两人对视。

茶茶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是意外,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松之丸殿看不真切。她只是微微颔首,行了个礼。

茶茶没说话,从她身边走过,拉开门,出去了。

门合上。

外间又安静下来。

只剩下灯芯的噼啪声,和松之丸殿自己的心跳。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通往内间的门。

门那边,是他。

她等着。

不知等了多久,再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醒来时,月色正透过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银白的线。她就躺在那道线旁边,身上盖着薄衾,身边是另一个人的温度。

她侧过头。

赖陆就在她身侧,闭着眼,呼吸均匀。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冷峻的轮廓——鼻梁挺直,眉骨微隆,下颌的线条像刀裁过。可那双闭着的眼,睫毛却长得惊人,密密地覆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看着那睫毛,忽然想起和歌里的一句:

君来我去难分辨,梦耶真耶不可知。

此刻是梦是真?她也分不清。

只记得两个时辰前,她还跪在外间,听着里面讲灰姑娘的故事。然后她进去了,然后……然后就这样了。

怎么进去的?怎么开始的?她使劲想,那些记忆才一点点浮上来,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捞起来费劲,但终究能捞到。

——

她记得自己跪在他面前。

膝盖硌在榻榻米上,生疼。她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张了又张,就是发不出声。

赖陆坐在那里,看着她。不催,不问,只是看着。

那目光让她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被带到秀吉面前。秀吉也是这么看着她的,上下打量,像在看一件货物值多少。她那时就知道,自己的命,就在那一眼里了。

此刻也是。

她的命,在这个十七岁少年的眼里。

她想说“太阁殿下托梦”,这话她准备了很久,在心里念了无数遍。可真的跪在这里,这话却像卡在喉咙里的刺,出不来。

凭什么?

凭什么太阁托梦,人家就得要她?

茶茶说太阁托梦怀了神子,那是真怀了。她说太阁托梦来侍寝,算什么?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拿死人当借口,爬活人的床?

她说不出。

可不说话,就这么跪着,算什么?等着人家说“您回去吧”?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

就着那点疼,她开口了:

“太阁殿下……托梦给妾身。”

声音干得像砂纸,涩得她自己都听不下去。

赖陆看着她,没说话。

她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挤什么东西:

“殿下说……丰臣家如今有三位神子,人丁兴旺……他让妾身来锦之间……”

说不下去了。

这话太假。假到她这个说的人都觉得脸红。

她忽然想笑。笑自己。活了三十八年,最后沦落到拿这种鬼话求人。

可她笑不出来。

她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等着他说话。等他拒绝,等他赶人,等他那句“您不必如此”。

可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等着。

那沉默像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她喘不过气,脑子里嗡嗡响,只剩下一个念头: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跪在这里?凭什么她要拿这种鬼话求人?凭什么她无路可退,他就要施舍?

可她没路可退了。

弟弟靠不住,儿子在别人家,太阁死了,德川灭了。她除了跪在这里,还能去哪?

去寺庙?当尼姑?念经念到死?

她宁可死在这里。

她伸出手,开始解衣。

动作很慢,很稳。外衣脱下,折叠好,放在左侧。中衣脱下,折叠好,放在外衣上面。贴身的小袖脱下,折叠,放在最上面。

她跪在那里,**着,低着头。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背上,凉凉的。

她把叠好的衣裳往前推了推,然后双手撑在膝前,额头触地。

“妾身知道,殿下不缺女人。”

声音从榻榻米里闷闷地传出来。

“妾身知道自己老了。妾身也知道,茶茶殿下年轻,九条殿下年轻,她们都能给殿下生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

“妾身能给殿下的,是‘不麻烦’。”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是自贬?是求饶?还是最后的筹码?

她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怕一停就说不下去了:

“妾身不会争宠。不会争名分。不会为了儿子争继承权。妾身若有子,只让他做殿下的刀,不做殿下的继承人。妾身若有子,不姓京极,不姓木下,只姓羽柴。妾身若有子……”

“只认殿下这一个父亲。”

说完,她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她的胸腔。她想,他会不会信?会不会觉得这是空话?会不会说“您起来吧,我让人送您回去”?

她等着。

等他说什么。

可等来的不是话。

是温热的东西,落在她颈侧。

她一颤。

那是他的唇。

——

后来的事,她就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个吻很轻,像羽毛划过,然后是他把她拉起来,拉进怀里。她没哭,只是闭上眼,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胸口很暖。心跳很稳。

她闻见他身上的味道——伽罗香、墨汁、还有一点点汗味。那是活人的味道。

她偷偷睁开眼,看见他胸口有一小块肌肤,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把手指轻轻按上去,感觉到下面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是真的。

她闭上眼,那滴一直忍着的泪,终于滑了下来。

——

现在她躺在他怀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

他已经睡着了。十七岁的身体,折腾了半夜,也累了。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沉甸甸的。

她没睡。

她在复盘。

刚才那些话,她说得对不对?

“太阁托梦”——说了,虽然说得磕磕绊绊,但说了。那是她的入场券,再假也得拿着。

“不麻烦”——也说了。那是她的筹码。

“儿子不争位”“只认一个父亲”——都说了。

可她想说的不止这些。她还想说,她认识吉良晴,见过她,知道她什么样。这是她手里最后一张牌,没来得及打。

可也许不用打了。

那个吻,就是答案。

她轻轻侧过头,看着他的脸。月光下,他的睫毛覆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她忽然想起刚才念的那句和歌:

君来我去难分辨,梦耶真耶不可知。

此刻是梦是真?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睫毛,又缩回来。怕碰醒了,梦就散了。

她只是看着。

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长长的睫,看着这个十七岁的、杀过德川满门的、让整个天下跪在脚下的男人。

现在,他是她的了。

至少今夜是。

她闭上眼,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

窗外,池塘的水波轻轻拍岸。那只小和迩大概又在游了。

她听着那水声,慢慢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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