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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米阅读 > 历史 > 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 第295章 孤岛·豆芽·陷阱(上)

庆长六年的太平洋,正在用它的辽阔嘲笑所有胆敢闯入的人类。

从长崎出港的探险船队,一共三拨。柳生新左卫门的先遣队,荒木三郎佑介的搜索队,还有后来补充的第三批补给船——后者至今没有消息。可能沉了,可能漂了,可能在某片无人岛上晾着白骨。

但柳生和荒木都活下来了。

这本身就是奇迹。

十六世纪末、十七世纪初的大洋航行,活着上岸不是常态,是例外。马尼拉盖伦航线上的西班牙人,十艘船出去,三艘能回来就算运气好。英国人捕鱼,法国人贩奴,葡萄牙人去印度——哪条航路上没漂过尸体?

而他们,两支加起来不到四百人的日本船队,在没有海图、没有六分仪、没有罐头的情况下,居然都找到了陆地。

原因只有一个:豆芽。

柳生新左卫门从网文里看来的知识——黄豆绿豆泡水发芽,每天吃一把,能防败血病——救了一百多条命。他知道原理:维生素c,人体需要但合不成的玩意儿。这词儿要等到二十世纪才被发明出来,但他不需要说出口,他只需要让人吃。

荒木三郎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柳生殿临出海前念叨过:“出海不吃菜,烂嘴掉牙死得快。”他只知道装船的时候,柳生的人往舱里搬了十几麻袋黄豆绿豆,说“每天换水发豆芽,逼着所有人吃”。他只知道到了海上,牙龈发软、旧伤裂开、血止不住的时候,那些绿莹莹的小芽塞进嘴里,嚼着有一股生味儿,但吃了几天,血就不流了。

所以他也让手下人发豆芽。每天发,每天吃,逼着所有人吃。

两拨人,隔着几千里的海,做着同一件事:用木桶泡豆子,每天换水,看着那些小小的白芽从豆瓣里钻出来,塞进嘴里,嚼,咽,活。

现在他们都登岸了。

柳生在瓜达尔卡纳尔,荒木在小笠原。一个在赤道以南的热带雨林边上,一个在北纬二十七度的火山岛屿上。两处营地几乎同时开始搭建——砍树,立栅,挖井,盖屋。

殖民据点。

这个词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柳生自己都觉得好笑。日本人在十六世纪跑到太平洋上殖民?像痴人说梦。但他们确实在干。不是为了天皇,不是为了什么大义,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找到一条不一样的路。

---

瓜岛。北岸。一处被椰林和蔓藤包围的小海湾。

营地刚搭了三天。木栅栏歪歪斜斜地围了一圈,里面是四间茅草顶的木屋——一间住人,一间存粮,一间当伙房,还有一间是柳生的“指挥部”。

其实就是个漏风的棚子,地上铺了几层椰子叶当床。

湿热。

柳生坐在棚子里,光是喘气都觉得肺里灌了水。汗从额头上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用手背抹了一把,抹下来一层黏糊糊的油。衣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闷得人想把这层皮扒下来。

他有时候会想:赖陆公这会儿在干什么?

应该在名护屋吧。批战报,见来使,运筹帷幄。朝鲜那边,汉城、开城、平壤,那些李朝经营了几百年的城池,正在一个一个变成羽柴家的囊中物。加藤清正、小西行长、福岛正则——那些名字正在史书上刻下新的篇章。

而自己呢?

坐在太平洋中间的破岛上,被蚊子咬,被太阳晒,被湿气蒸,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土着,等着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的明天。

他想起了赖陆跟他说的那些话。

加藤嘉明。小时候在清洲城,听见这个名字,第一反应是“清正大叔的儿子”。后来才知道不是,人家是贱岳七本枪之一,正经的猛将。

向井正纲。德川的水军头子,江户湾那一战,差点用火船烧了赖陆的旗舰。赖陆提起这人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不是惋惜人死了,是惋惜那一刀下去,没能问问火船是怎么弄的。

柳生知道向井正纲的生平。知道他家世代水军,知道他爸向井正重也是猛人,知道他那套火船战术是怎么琢磨出来的。他甚至可以给赖陆讲上三天三夜,把向井家祖宗十八代都扒出来。

但没用。

向井正纲还是被赖陆一刀劈了。死的透透的,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这就是现实。你知道再多,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

从某种程度来说,柳生新左卫门比这世上九成九的人都强。他是社会科学领域的天才——这话不是自夸。那些生僻的战国武将,他张嘴就能报出生平;那些复杂的大名联姻关系,他脑子里有张图谱;那些战役、年份、城名、人名,对他来说就像乘法口诀一样自然。

他对赖陆说过:“主公,我在历史这块,比什么维基百科都强。”

不是吹牛。

他能用一万种方法证明建州女真不是女真人,是蒙古人。只要拿出猛哥帖木儿这个名字,再配上几段史料,就能推出一套严密的论证——蒙古西征留下的部落,混入了通古斯成分,后来又冒用女真之名……

他自己都知道这论证有多荒谬。

就像看见稻米英文名叫Rice,就一口咬定稻米原产英国一样。证据是有的——“Rice”确实在英国用了几百年。但得出“原产英国”的结论,需要的不是证据,是脑子进水。

他知道这是错的。

但知道归知道,不影响他脑子里装着这一万种荒谬的论证。这是他的本事,也是他的毛病——太会找角度了,太会编逻辑了,太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了。这么多年做下来,有些东西已经刻进骨头里,不是知道错了就能改掉的。

棚子外面,那些恶鬼众的子弟正在干活。

四十五个人。都是饿鬼队旧部的儿子——那些跟着赖陆从尾张乡下杀出来的农兵,现在都成了大名、国主、一方豪强。他们把儿子们塞进这支探险队,名义上是“跟着柳生殿长见识”,实际上是让儿子们混资历,将来回日本能接班。

柳生知道这安排。赖陆跟他讲过。

同时这也是人质——你爹在前方卖命,你儿子在我船上,大家都放心。话没说透,但意思在那儿。

四十五个人,加上水手、工匠、杂役,一共一百五十多。现在活着的还有一百三十几个。死的十几个,病死的、淹死的、被毒虫咬后发烧烧死的。

这就是殖民的代价。

柳生坐在棚子里,看着外面那些年轻人忙活。有人在砍树,有人在挖坑,有人在用椰子叶编屋顶。动作生疏,笨拙,但没人偷懒。他们知道,偷懒会死。在这个岛上,每个人都得干活,才能活下去。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地上爬过的蚂蚁。这里的蚂蚁很大,黑色的,有一截指节那么长,爬得很快。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用现代普通话自言自语:

“羽柴赖陆啊……”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不是兄弟我不仗义。是有些事情,真的没法当面跟你说。”

蚂蚁继续爬,不理他。

“有娃的女人不能碰。淀殿那种,你碰了,就是一辈子的事。你以为你只是睡了个女人,人家想的是往后几十年的大计。你以为你给了姬路藩就完事了,人家想的是那一百五十万石怎么变成自己儿子的。”

他顿了顿。

“我不是说你做错了。你赖陆公是谁啊,一统天下的人物,肯定比我看得透。我就是……就是看着这局面,心里发毛。”

他换了个姿势,往椰子叶上靠了靠。

“多尔衮,知道不?大清的摄政王,打下半个中国的人物,最后被顺治挖出来鞭尸。为啥?因为他睡了顺治他娘。你以为你比多尔衮聪明?人家可是带着八旗铁骑入关的猛人,最后落什么下场?鞭尸啊,兄弟。”

蚂蚁爬远了。柳生的目光追着它。

“范仲淹,知道不?写‘先天下之忧而忧’那个。他两岁丧父,母亲改嫁朱家,他跟着继父姓朱,叫朱说。继父对他够好了吧?供他读书,供他考功名。结果呢?考中进士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改回范姓,跟朱家一刀两断。他母亲还在朱家呢。”

他摇摇头。

“我不是说他是白眼狼。他在朱家受排挤,待不下去,改回本姓有他的道理。但这事说明什么?说明继父养子,裂痕在那儿。你以为你收秀赖当犹子,他就感恩戴德?你以为你对他好,他就真拿你当爹?他有自己的妈,自己的利益,自己的立场。”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朱温,五代十国那个,后梁太祖。他收朱友文当养子,宠得不行,最后被亲儿子朱友珪宰了。王莽,外戚出身,最后篡了外甥的位。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他儿子直接让天子禅让。例子要多少有多少。养子这东西,就是个定时炸弹。你以为你在培养继承人,人家想的是什么时候把你踢开自己上位。”

蚂蚁终于爬进草丛,看不见了。

柳生叹了口气。

“不过你放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肯定在想:‘柳生这货又在瞎操心,他懂个屁的权力。’行,我不懂。我就一臭讲历史的,你能从尾张乡下杀出来,肯定比我强。我操这个心,纯属多余。”

他盯着棚顶漏进来的光斑。

“但你让我给你留的那封信,我是真写了。里面全是我能想到的——哪些人可信,哪些人不可信,哪些坑不能踩,哪些路不能走。二十贯钱,一半给阿椿,一半……算了,给阿椿的是单独的。”

阿椿。

想起这个名字,柳生脸上浮起一丝复杂的表情。

那是他前妻。跟了新免武藏,把他赶出来了。说起来也是他活该——那几年为了炼玻璃,糟蹋了人家多少钱买柴火?一天到晚架炉子,烧炭,烧木头,烧得满院子烟。阿椿一开始还帮着添柴,后来不添了,再后来就不说话了,再再后来,新免武藏来了。

柳生不怪她。

渣男是他自己,不是人家。

所以临走前,他托人给阿椿送了二十贯钱。没留话,就二十贯。她知道是谁给的,也知道为什么给——买柴火的钱,还了。

至于那封信——给赖陆的信——他压在名护屋天守阁的某个柜子里。写满了他的胡思乱想。怎么对付天皇,怎么处理秀赖,怎么跟明朝打交道,哪些人名要小心,哪些地方要注意。

有没有用?

不知道。

赖陆看不看?

也不知道。

反正写了。

反正——

“柳生殿!!柳生殿!!!”

棚子外面突然传来喊声,又急又响。

柳生猛地抬起头。

一个戴着鬼面的年轻人正跌跌撞撞地冲进来。鬼面是饿鬼队的传统——赖陆公定的,第一批饿鬼队的老兵都有。现在这些子弟也戴,算是一种传承。

那年轻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鬼面歪在一边,露出半张涨红的脸。他扶着门框,大口喘气,手指着外面,嘴唇哆嗦,好半天才挤出声音:

“柳生殿……我……我们……”

柳生腾地站起来:“找到人了?在哪儿?”

年轻人猛点头,又猛摇头,喘得说不出话。柳生急了,上前一步抓住他肩膀:“在哪儿?说!”

年轻人终于喘匀了那口气,一张嘴,声音劈了:

“掉……掉陷阱里了!”

柳生愣住了。

“……什么?”

“陷阱!”年轻人比划着,“咱们昨天挖的那个——防野兽的——掉进去一个人!”

柳生松开手,站在原地,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

陷阱。

防野兽的。

掉进去一个人。

“活的死的?”他问。

“活的!还在喊!”年轻人终于缓过劲来,语速飞快,“说的好像是咱们的话——日本话——喊救命——我们不敢动,怕是自己人,又怕是……是……”

柳生没等他说完,就已经跟着那个恶鬼众的年轻人冲出营地,一头扎进瓜岛的雨林。

说是跑,其实根本跑不起来。

脚下的地是软的——不是那种踩实了的软,是落叶烂了几层、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的软。一脚踩下去,脚踝就陷进去半尺,腐叶没过脚背,带出一股酸腐的热气。再抬脚,黏糊糊的叶子粘在草鞋上,甩都甩不掉。

柳生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低头看了一眼,草鞋已经变成了两团黑绿色的泥疙瘩。

“妈的。”

他骂了一声,继续往前冲。

年轻人比他跑得快,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想等又不敢等。柳生摆手示意他继续——自己虽然狼狈,但还跟得上。

四周全是树。

不是他熟悉的日本那种杉树、松树,是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树种。高的有三四十米,树干笔直,树皮灰白,像一根根巨大的骨头插在地上。矮的缠着藤蔓,藤蔓又缠着别的树,缠得密密麻麻,织成一张墨绿色的网。阳光从头顶漏下来,被树冠切成一缕一缕的,落在腐叶上,落在他脸上,落在那些到处乱窜的藤条上,像一根根发光的鞭子。

热。

热得喘不过气。

雨林里没有风。空气是静止的,黏稠的,湿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肺喝水。汗从额头淌下来,淌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袖子早就湿透了,抹完眼睛更蛰。

年轻人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停下来等了。

“柳生殿——那边——不远了——”

柳生点点头,大口喘气,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脚边突然炸开一团东西。

扑棱棱棱——!

柳生吓得往后一缩,差点摔倒。等他看清那是什么,肺里的气才重新顺过来。

野鸡。

不,不是野鸡。是所罗门冢雉。这东西长得像野鸡,比野鸡大一圈,羽毛灰褐,尾巴短,腿粗。刚才它就蹲在他脚边不到三尺的地方,藏在落叶堆里,一动不动,连他踩过去都没动。等他经过身边,这东西才突然炸起来,扑棱着翅膀往林子深处逃,留下一串呱呱的怪叫。

柳生盯着那团灰褐色的影子消失在树丛里,骂了一句脏话。

他知道这玩意儿。

所罗门冢雉,学名megapodius eremita,冢雉科,会堆土包孵蛋的那种。他在做视频查资料的时候见过——不是什么原生物种,是约三千五百年前,跟着南岛语族的移民船一起来的。猪、鸡、狗,还有这种笨鸟,都是那批人类带进大洋洲的“家养动物组合”。

三千五百年。

它们在这里活了三千五百年,比日本列岛上的任何王朝都久。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柳生收回目光,继续跑。

跑出十几步,右侧的灌木丛里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余光扫过去,看见一团黑色的东西在动——野猪。不大,百来斤的样子,黑色的鬃毛,尖尖的獠牙。那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黑豆一样的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

柳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野猪。

他知道这也是南岛人带来的。猪、鸡、狗,大洋洲的“家养三件套”,三千五百年前渡海而来,然后野化,变成现在这种见人就躲的东西。

一人一猪对视了不到两秒。

野猪转身,钻进灌木丛,消失了。只有尾巴在落叶间扫了一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柳生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野猪为什么跑。不是怕他,是怕人。在这岛上活了三千五百年,它们早就学会了——看见直立行走的东西,就跑。跑得慢的,被吃。跑得快的,活。

这就是自然选择。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们带火枪来了,但在这林子里,火枪有个屁用。你连野鸡都惊不起来,连野猪都看不见,枪口都不知道往哪儿指。

这些畜生,比你精多了。

“柳生殿——!”

年轻人在前面喊。柳生收回思绪,继续跑。

跑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他也不知道多久,汗流得脑子都迷糊了——眼前的林子突然疏朗了一些。

年轻人停下来,指着前面。

“那儿!陷阱就在那儿!”

柳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处低洼地,四周长着几棵巨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堵堵灰色的墙。洼地中间,被人用树枝和落叶盖住了一个大坑——那是他们昨天挖的,用来对付野猪的陷阱。

现在那个坑的盖子塌了半边,露出一个黑洞。

坑边上蹲着几个恶鬼众的年轻人,手里拿着枪,刀,还有竹枪,对着坑里,一动不敢动。

柳生快步走过去。

“让开。”

几个人让出一条道。柳生走到坑边,往下看。

坑里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躺着,是蜷着。黑棕色的皮肤,卷曲的头发,赤身**,只在腰间围了一块不知道什么皮子。身上被荆棘划出好几道血痕,腿上还有泥,但眼睛是睁着的,黑亮的眼珠正盯着坑边上那些拿枪的人。

那眼睛里有恐惧,有警惕,还有一种柳生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野兽的那种恐惧。

是人的那种恐惧。

柳生蹲下来,看着坑里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柳生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着。说什么?他会的那些马来语有用吗?南岛语系的同源词能对上吗?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稳的语调,说了一个词:

“tau?”

这是马来语里“人”的意思。也是他在脑子里能搜到的、最基础的南岛语系词汇。

坑里的人愣了一下。

然后,那人开口了。

一串声音从那人的嘴里涌出来,快得像流水,柳生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听出了几个音节——ata,mate,malira——这些词让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亮了一下。

ata。人。

mate。死。或者眼睛。在马来语里是mata,发音接近。

malira。热?生病?马来语里demam是发烧,但不对。

他听不懂整句,但他听出了同源词。

是南岛语系。是美拉尼西亚语支。和他的马来语隔了三千年,但骨子里有同一个祖宗。

柳生伸出手,指着自己:“Niu……柳生。柳生。”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日语对方听不懂,马来语对方也听不懂,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指自己,发一个音,让对方记住这个音。

坑里的人盯着他的手,盯着他的嘴,突然说了一个词:

“tamata。”

柳生的脑子炸了一下。

tamata。

人。

在大洋洲的很多语言里,“人”这个词的发音就是tamata、tangata、kanaka。和马来语的“orang”完全不同,但和原始南岛语的重构形式接近。这人在说:我是人。或者,你也是人。

柳生点头,指自己:“柳生。tamata。”又指坑里的人:“你。tamata。”

坑里的人眼睛亮了一下。又说了一串话,这次柳生捕捉到了几个词:vaka,ika,rano。

vaka——船。马来语里是perahu,但斐济语里是vaka,萨摩亚语里是vaa。

ika——鱼。马来语里也是ikan。

rano——水。这个他没见过,但猜得到。

这人在问:你们从哪里来的?坐船来的?有鱼吗?有水吗?

柳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能继续指自己,指天上,指海的方向,做出划船的手势。

坑里的人看着他的手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人做了一个动作——

伸出手,摊开掌心。

不是攻击。不是求饶。是……

柳生愣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人类学纪录片。美拉尼西亚人有一种古老的习俗——当陌生人靠近时,先伸手,表示没有武器。

这是信任的第一步。

柳生深吸一口气,伸出手,也摊开掌心。

两只手在坑沿上方相遇,距离不到一尺。

坑里的人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那双手是白的,和他自己的黑棕色完全不同。然后,那人抬起头,看着柳生的脸,又看着坑边上那些拿枪的年轻人,最后目光落回柳生脸上。

那人说了一个词。

这次柳生听懂了。

因为那人指着自己,重复了三遍:

“Kulu。Kulu。Kulu。”

名字。

这人在说自己的名字。

柳生指着自己,也用同样慢的语速说:

“柳生。柳——生。”

那人跟着念:“Riu……Riu-si……”

发音怪得离谱,但柳生笑了。

“对,柳生。”

他站起来,对坑边上的几个年轻人说:“找绳子,把他拉上来。小心点,别伤着。”

一个年轻人愣了:“柳生殿,这……这是土着……”

柳生看着他,声音突然冷下来:

“他是人。”

年轻人不敢说话了。

绳子找来了。放下去,那个人——Kulu——犹豫了一下,伸手抓住绳子。几个人一起用力,把他从坑里拉了上来。

Kulu站在坑边,光着脚,身上全是泥和血。他看了看周围那些拿着枪的年轻人,又看了看柳生,最后目光落在柳生脸上。

他说了一句话,很短,只有三个音节。

柳生听不懂。

但Kulu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按在自己胸口,微微低头。

柳生知道这是什么。

他在书里看过。太平洋岛屿上,这是一种礼节——表示尊重,表示信任,表示“我不伤害你”。

他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能学着Kulu的样子,右手按在自己胸口,微微低头。

Kulu看着他做这个动作,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警惕,只有一种柳生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在说:你懂我们的规矩。

柳生也笑了。

“走吧,”他说,对那几个年轻人挥挥手,“回营地。给他找点吃的,找点水。”

年轻人面面相觑,但还是照做了。

Kulu跟着他们走,走了几步,突然回头,看着柳生。

又说了一个词。

这次柳生听懂了,因为他指着自己的嘴,又指了指柳生。

“kai。”

吃。

柳生点头:“对,kai。吃的。回营地,给你kai。”

Kulu点头,跟着那几个年轻人,一步一步往营地的方向走去。

柳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棕色的背影消失在树丛里,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他扶着旁边的一棵榕树,大口喘气。

刚才那一路跑,那一眼对视,那几个词的沟通,比他这辈子经历过的任何事都累。

但他把人带回来了。

活着的,会说话的,愿意伸手的。

他想起赖陆说过的话:“在陌生的地方,第一个愿意和你说话的人,比一千张海图都值钱。”

柳生不知道这话对不对。

但他知道,这个叫Kulu的人,可能会是他们在这岛上活下去的关键。

他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气,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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