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冷志军又出门了。这回要去的是嘎仙屯,找呼延铁柱。嘎仙屯在山的另一头,比鄂伦春屯还远,得翻一道梁子,再走七八里山路。冷志军怕天黑赶不回来,天刚蒙蒙亮就起了,揣上林秀花烙的饼子,灌了一葫芦水,带着点点就出了门。
四月底的山里,早晨还是凉飕飕的。冷志军紧了紧棉袄,顺着屯子后面的小路上山。点点走在前面,蹄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山道两旁的达子香开得正旺,粉红粉红的一大片,把半个山坡都染红了。冷志军顺手折了一枝,别在点点的角上,点点甩了甩头,没甩掉,也就由着他了。
翻过梁子,就能看见嘎仙屯了。这个屯子比冷家屯大些,三四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的一条小河两边。屯子后面是一片黑松林,林子深处据说有鲜卑人的山洞,里头还有古人刻的字。冷志军小时候听老人讲过,但从来没去看过。
呼延铁柱家住在屯子东头,院子最大,门口拴着两条大狗,看见生人就汪汪叫。冷志军推开栅栏门进去,喊了一嗓子:“呼延大哥在家不?”
“在!”屋里应了一声,门帘一挑,呼延铁柱弯着腰出来了。
这人个子高,得有一米八几,站在低矮的房门底下得低着头。肩膀宽得能把整个门框挡住,胳膊粗得像常人小腿。他穿着一件蓝布对襟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黑黝黝的前臂,上面青筋暴起,像是盘着几条蚯蚓。
“志军来了?快进屋!”呼延铁柱笑着招呼,声音跟铜钟似的,嗡嗡的。
冷志军跟着进了屋。呼延家的房子是早年盖的青砖瓦房,比屯子里多数人家都气派。堂屋正当中挂着一张大弓,足有四尺长,弓臂是用牛角和榆木复合制成的,缠着鹿筋,弓弦是牛皮绳拧的,看着就结实。
“这就是你那张祖传的弓?”冷志军问。
“对。”呼延铁柱把弓摘下来,递给冷志军,“你拉拉看。”
冷志军接过弓,左手握把,右手拉弦,使了吃奶的劲儿往后拉——弓弦纹丝不动。他又加了把劲儿,脸都憋红了,弓弦才勉强拉开一半。
“不行不行。”冷志军喘着气把弓还回去,“这得多少石的弓?”
“三石。”呼延铁柱接过来,轻轻松松就拉满了,弓臂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我爹那辈是四石的,到我这儿减了一石。四石的弓我拉得开,但射不准,射三箭就胳膊发软。三石的正合适,连射十箭不费劲。”
他从墙上摘下一个箭壶,里头插着二十多支箭,箭杆是桦木的,笔直溜光,箭头是铁的,磨得锃亮,尾部粘着鹰毛。“这箭都是我自个儿做的,从削箭杆到磨箭头到粘尾羽,一支箭得忙活大半天。这二十多支,够我用一个冬天了。”
冷志军拿起一支箭仔细看。箭杆削得很光滑,粗细均匀,箭头是三角锥形的,刃口锋利,尾羽是三片鹰毛粘成的,呈螺旋状,能让箭旋转着飞出去,又稳又准。
“呼延大哥,你这箭法跟谁学的?”
“跟我爹。”呼延铁柱把弓挂回去,坐在炕沿上,掏出烟袋点上,“我爹年轻时候是这一带最好的箭手,百步之外射铜钱,十箭能中七八。我比不上他,但也差不离。”
他吸了口烟,眯起眼睛:“我们鲜卑人祖祖辈辈就是靠弓箭吃饭的。早年打猎,没有枪,全靠弓箭。我爷爷那辈,能用箭射天上飞的老鹰,地上跑的兔子,水里游的鱼。到了我爹这辈,枪多了,弓箭用得少了。但真正的好猎手,还是离不开弓箭——枪会卡壳,会受潮,会没子弹,弓箭不会。只要有把弓,有支箭,你就饿不死。”
冷志军点点头。这话莫日根也说过,真正的猎手,不能光靠枪。
“上回你说要进老黑山,我答应了,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呼延铁柱弹了弹烟灰,“老黑山我进去过几次,那地方邪性。林子密得不见天日,沟沟岔岔多得能把你绕晕,还有不少暗坑暗洞,一脚踩空就交代了。咱们进去,得有个章程。”
“啥章程?”
“第一,得有个领头的。你是发起人,你爹也去,这领头的自然是你。你说话,我们听。第二,得有个向导。老黑山的路我不熟,阿力克熟,让他走前头带路。第三,得有分工。谁负责前头探路,谁负责后头殿后,谁负责左边右边,都得说好。不能一窝蜂似的乱窜。”
冷志军听着,心里头暗暗佩服。呼延铁柱看着粗犷,心思却细,这些事他都想到了。
“还有第四。”呼延铁柱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张兽皮,“你看看这是啥。”
冷志军凑近一看——是一张狼皮,灰白色的毛,又长又密,但皮子上有好几个洞眼,像是被什么东西扎穿的。
“这是我前年在西沟打的狼。”呼延铁柱说,“这狼精得很,它不跟人正面干,专门在背后偷袭。那天要不是我反应快,一箭把它射穿了,现在躺着的就不是它,是我了。”
他转过身,撩起棉袄后摆,露出腰上的一道伤疤,有半尺长,紫红色的,看着触目惊心。
“那狼一爪子拍的,差点把我腰子掏出来。我躺了三个月才下地。”他放下棉袄,“所以我说,进老黑山,后头也得有人盯着。狼这东西,最会从背后下手。”
冷志军倒吸了一口凉气。
呼延铁柱重新坐下,语气缓了缓:“不过你也别怕。有我在,有阿力克在,有你爹在,出不了大事。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从山里滚出来的?大风大浪见多了。”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壶酒,两个碗,倒上酒:“来,喝一碗。喝完我带你去试试箭。”
冷志军端起碗,跟呼延铁柱碰了一下,一口干了。酒是自酿的高粱烧,辣嗓子,但喝下去浑身热乎乎的。
喝完酒,呼延铁柱领着冷志军出了门,往后山走。点点跟在后面,呼延铁柱看见点点,眼睛一亮:“这就是你那头鹿?好牲口!角长得齐整,毛色也好,是头好鹿。”
点点似乎听懂了,昂起头“呦”了一声。
后山有一块空地,是呼延铁柱平时练箭的地方。空地尽头立着几个草人,五十步开外,身上插满了箭。
呼延铁柱从肩上取下弓,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他站定,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推弓,右手拉弦,弓慢慢张开,弓臂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他眯起一只眼,箭头对准了五十步外的草人。
“嗖——”
箭离弦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是什么东西撕裂了空气。冷志军还没看清,那支箭已经钉在了草人胸口,箭杆还在颤,嗡嗡的。
“好!”冷志军忍不住叫了一声。
呼延铁柱没说话,又抽出一支箭,搭上弦,拉开弓。这回他动作更快,几乎没怎么瞄准,箭就飞出去了——“嗖——”正中草人额头。
第三支箭,他转过身,背对着草人,从腋下往后一箭——“嗖——”又中了,钉在草人肚子上。
冷志军看呆了。他见过不少人射箭,但从没见过这么准的,更没见过背身射箭还能中的。
“还行吧?”呼延铁柱把弓收起来,笑呵呵地问。
“何止还行!神了!”冷志军真心实意地说。
“这不算啥。”呼延铁柱摆摆手,“我爹年轻时候,能骑马射箭,马跑得飞快,他还能连珠箭,一箭接一箭,箭箭不离靶心。我比不上他。”
他走到草人跟前,把箭一支支拔下来,检查箭头有没有卷刃。“这些箭都旧了,得重新磨。进山之前,我得做几十支新箭,箭头要淬火,箭杆要校直,尾羽要重新粘。”
“我帮你打下手。”冷志军说。
“行。”呼延铁柱也不客气,“你会磨箭头不?”
“会。我小时候跟我爹学过。”
“那就好。你帮我磨箭头,我削箭杆。两个人干,两天就能把箭备齐。”
两人说着话往回走。路过屯子中间的时候,看见一群人围在一棵大榆树底下,吵吵嚷嚷的。
“咋回事?”呼延铁柱问。
有人回头看见他,赶紧说:“铁柱,你来得正好!老李家的大小子跟他爹吵架,把家里的猎枪摔了,说要上山打熊去,谁拦跟谁急!”
呼延铁柱脸色一沉,分开人群走进去。冷志军跟在后面。
人群中间站着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脸涨得通红,气得直哆嗦;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梗着脖子,脸红脖子粗的,脚边躺着一杆摔成两截的猎枪。
“你个小兔崽子,你还要翻天不成!”老汉指着儿子骂。
“你们不让我去,我自己去!我就不信了,我李虎还打不着个熊!”
呼延铁柱走过去,一把揪住小伙子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提了起来:“你说你要去打熊?”
小伙子被拎着,双脚离地,脸更红了:“铁、铁柱哥……”
“就你这身板,熊一巴掌就能把你拍成肉饼。”呼延铁柱把他放下来,“你打过猎吗?你见过熊吗?你知道熊瞎子一掌有多大力气?能把碗口粗的松树拍断!你那小身板,比松树硬?”
小伙子被说得低下了头。
“你爹不让你去是为你好,你还跟他吵,还把枪摔了。那是你爹的枪,你爹的命根子!你个不孝的东西!”呼延铁柱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
老李头在旁边抹眼泪:“这孩子,就是不让人省心。他非要上山打熊,我说你连个兔子都没打着过,打啥熊?他不听,还跟我吵……”
冷志军走过去,拍拍小伙子的肩膀:“兄弟,你想打猎是好事,但不能蛮干。这样吧,今年冬天我们要进老黑山,你要是有兴趣,跟我们去。先从小的打起,打打野兔山鸡,练练手。等有经验了,再考虑打大牲口。”
小伙子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能带我去?”
“能。但你得答应我,以后不能再跟你爹吵了,更不能摔东西。”
“我答应!我答应!”小伙子连连点头,转身给他爹鞠了一躬,“爹,我错了,我不该跟您吵,不该摔您的枪。那枪我给您修好,修不好我攒钱给您买新的。”
老李头的脸色这才缓过来:“行了行了,知道错了就行。”
人群散了。呼延铁柱拍拍冷志军的肩膀:“志军,你行啊,几句话就把那愣头青给说通了。”
“年轻人,好面子,给个台阶就下来了。”冷志军说。
呼延铁柱点点头:“也是。不过这小子确实有股子犟劲儿,好好练练,说不定能成个好猎手。”
回到呼延铁柱家,天已经快晌午了。呼延铁柱的媳妇做好了饭,留冷志军吃。饭菜简单,但实惠——小米干饭,炖了一锅酸菜粉条,还切了一盘咸肉。
两人吃着饭,说着话。冷志军问起鲜卑人的事,呼延铁柱来了兴致。
“我们鲜卑人,祖上是在大兴安岭这一带游猎的。”他放下筷子,比划着,“后来往南迁,在中原立了国,叫什么北魏。但有一部分没走,就留在这一带了。我们嘎仙屯的人,就是那支没走的。”
“那你们还留着老祖宗的规矩不?”
“留一些。比如打猎的规矩——母的不打,小的不打,怀崽的不打。还有,打到猎物要先祭山神爷,拜完才能吃。再比如,每年春天开猎之前,要祭祖,在嘎仙洞里头点上香,磕头。”
“嘎仙洞?就是后山那个山洞?”
“对。那洞里有老祖宗刻的字,说是北魏时候的皇帝派人来祭祖留下的。我小时候进去看过,字看不太清了,但大概意思是说,这里是鲜卑人的老家。”
呼延铁柱叹了口气:“现在年轻人都往城里跑,这些规矩快没人守了。我那几个侄子,都在城里打工,连弓箭都不会使,更别说祭祖的事了。”
“所以你才守着这张弓?”冷志军问。
“对。”呼延铁柱摸着那张大弓,“这张弓是我爷爷传给我爹,我爹又传给我的。我要是守不住,我儿子也守不住,那鲜卑人的根就断了。”
他顿了顿,又说:“志军,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学鲜卑人的规矩。我是想说,咱们这些人,不管是汉族、鄂伦春、鄂温克、鲜卑还是蒙古族,都是靠山吃饭的。山养了咱们,咱们就得敬着山。这是咱们共同的规矩,共同的根。这根不能断。”
冷志军听着,心里头热乎乎的。是啊,不管是啥民族,都是这片山林养大的。山林给了他们吃的穿的,给了他们活路,他们就得敬着山林,护着山林。
吃完饭,冷志军帮着呼延铁柱磨箭头。两人坐在院子里,一个磨,一个削,忙活了一下午。点点趴在旁边,眯着眼睛打盹,偶尔动动耳朵,赶赶苍蝇。
呼延铁柱削箭杆的手艺确实好。他先把桦木杆截成等长,然后用刨子刨直,再用砂纸打磨光滑。箭杆的粗细、长短、直度,他不用尺子量,全凭手感,但削出来的一支支都一样。
“你这手艺,不去城里当木匠可惜了。”冷志军开玩笑说。
“木匠?”呼延铁柱哼了一声,“我可不干那憋屈活。我就喜欢在山里待着,打打猎,种种地,自在。”
他把削好的箭杆一支支摆在台阶上晾着:“这些箭杆得晾三天,让水分跑一跑,然后才能上漆。上完漆再晾三天,才能粘尾羽、装箭头。急不得。”
冷志军磨了一下午箭头,磨了二十多个,每个都磨得锃亮,刃口锋利得能刮胡子。
“行啊志军,有两下子。”呼延铁柱拿起一个箭头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小时候跟我爹学的。他说磨箭头跟磨刀一样,要用心,不能急。”
“你爹说得对。”呼延铁柱把箭头收好,“等箭头淬了火,就能装了。淬火也有讲究,火候不到,箭头太软,打不穿兽皮;火候过了,箭头太脆,碰到骨头就断。这个我来,你看着学。”
太阳偏西了,冷志军起身告辞。呼延铁柱送到门口:“志军,东西我这边都准备好了。啥时候进山,你捎个信,我带着家伙就过去。”
“好嘞。”
回去的路上,冷志军走得慢。点点在前面带路,角上别的那枝达子香已经蔫了,花瓣掉了好几片,但还有几朵顽强地开着,在夕阳里泛着粉红色的光。
走到半路,冷志军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掏出饼子啃了两口。点点也累了,趴在他脚边,喘着粗气。
冷志军摸着点点的背,想着今天的事。呼延铁柱这个人,看着粗犷,其实心思细腻,想得周到。有他跟着进山,安全上就多了一层保障。他那手箭法,百步穿杨,打大牲口最管用。熊瞎子皮糙肉厚,枪打不穿的地方,箭能射穿。
还有他说的那些话——鲜卑人的根,赶山人的规矩,敬山护山的道理。这些话,跟莫日根说的差不多,都是一个意思:咱们是靠山吃饭的,得敬着山,护着山,不能把山里的东西赶尽杀绝。
冷志军想起小时候,爹也是这样教他的。“打猎不是跟山过不去,是跟山过日子。”爹说,“山养了咱们,咱们就得养山。你把山里的东西打绝了,山就养不了你了。”
那时候他不太懂,现在懂了。
日头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色暗下来。冷志军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吧点点,回家。”
点点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在前头。山路上已经看不清了,但点点走得稳,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是两盏小灯笼。
走到冷家屯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屯子里的灯一盏盏亮着,远远看去,像是撒在黑布上的碎金子。冷志军推开院门,冷小军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爸!你怎么才回来?我想你了!”
冷志军抱起儿子,亲了一口:“爸去办正事了。”
胡安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快进来吃饭,等你半天了。”
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冷潜坐在炕沿上抽烟,林秀花在灶台前忙活。炕烧得热,屋子里暖烘烘的,玻璃窗上蒙了一层雾气。
冷志军洗了手,坐在炕桌旁。胡安娜给他盛了一碗苞米面糊糊,又端上来一碟子咸菜,几个贴饼子。
“吃吧。”胡安娜坐在他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
冷志军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热乎乎的,甜丝丝的,一直暖到心里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点点趴在窗根底下,眯着眼睛,耳朵偶尔动一下。远处山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冷志军吃着饭,心里想着:再过些日子,就要进山了。到时候,他要带着爹,带着点点,带着阿力克、呼延铁柱、巴特尔他们,走进那片茫茫的老林子,去打熊,打鹿,打狍子,打野猪。那是他从小就盼着的事,是赶山人的本分,是这片山林给他们的活路。
他想着想着,嘴角翘了起来。
胡安娜看见他笑,问他:“想啥呢,这么高兴?”
冷志军说:“没想啥,就是觉得,日子真好。”
胡安娜白了他一眼,但自己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