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营事毕,夜色已沉。
平乐观的旷野上,万千火把连成一片星海。
夜风裹挟着甲胄的寒气掠过连绵营寨,远处刁斗声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何方带着徐晃等亲兵径直走向东北角的幽州兵营。
营门守卒入内通报片刻,侧身让开道路。
幽州这边前来阅兵的人并不多,以军司马徐荣为首。
其人身着玄色铁甲,肃立帐前火把之下。
高大的身躯挺拔如孤松,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神色,眼神都平静得像一潭寒水。
见何方走来,徐荣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末将徐荣,见过卫将军。”
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硬。
何方拱手回礼,开门见山道:“徐将军乃玄菟郡人,世代镇守辽东。
我素闻高句丽屡犯汉境,屠戮边民,玄菟故地至今沦于敌手。
他日若有机缘,我定奏请朝廷,挥师东进,收复玄菟,踏平高句丽,还辽东百姓一个太平。”
此言一出,身旁的徐晃露出诧异之色,主公怎么什么都知道?
而且这话说的,好热血!!
但徐荣依旧面无波澜,只是微微垂首:“末将身为汉将,唯朝廷诏命与大将军将令是从。
若有军令,末将万死不辞。”
声音没有半分欣喜,也没有半分推辞,仿佛何方方才的话与他毫无干系。
似乎是身边人都看不过去徐荣的姿态,旁边的一名副手打扮的人笑着打圆场:“卫将军莫怪,徐司马性子素来如此,只认军令不认人情。
在下公孙度,见过卫将军。”
何方看向来人,见他眉目疏朗,气度不凡,当即笑道:“原来是公孙先生。
我也是久闻先生大名,当年先生任冀州刺史,政绩卓着,百姓称颂。
只是不知先生为何如今屈居幽州军中,做了个小小军侯?”
公孙度脸上露出一丝苦涩,长叹道:“卫将军谬赞了。
当年我初入仕途,为尚书郎,升任冀州刺史。
也曾一腔热血,想为朝廷分忧,为百姓做事。
奈何阉宦当道,朝政日非,我因不肯屈身依附十常侍,被罗织罪名罢官夺职。
辗转蹉跎多年,仕途早已断绝,如今只能投军从戎,盼着能靠军功博一条生路。”
“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屈居于此,实在可惜。”
何方诚恳道,“我卫将军府正缺一名司马,总领府中军务。
不知先生可愿屈就?”
公孙度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躬身道:“蒙卫将军错爱,度感激涕零。
只是幽州如今兵戈四起,老母尚在辽东故里,安危未卜,度实在不敢远离。
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效犬马之劳。”
何方点了点头,也不再强求:“两位都是难得的俊杰。
我会向大将军举荐二位,朝廷终究不会埋没真正的人才。”
说罢,便带着徐晃转身离去。
待何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公孙度才转头看向徐荣:“卫将军今日明明是冲着你来的,想邀你入府任司马,你怎么连给人说话的机会都不给。”
徐荣望着跳动的火把,声音冷硬如铁:“我徐荣从军二十余年,只知上官有令,不懂人情世故。”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反问道,“他邀你做司马,你为何不去?”
公孙度无奈道:“他明明是想请你,我怎能抢你的位置?”
“我已经拒绝了。”
徐荣皱眉道。
“他若是转头向大将军要人,大将军下旨调你做卫将军府司马,你去不去?”
徐荣毫不犹豫:“那是军令,自然要去。”
公孙度无语的笑了笑,道:“你啊…… 我若去了,你还去什么?”
“你年纪也不小了,何必如此拘泥义气。”
徐荣淡淡道。
“你比我小?”
公孙度失笑。
两人相视一眼,都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帐中。
另一边,何方带着徐晃来到兖州兵营。
守卒入内通报片刻,营门并未打开,只走出一名身着玄甲的传令兵,对着何方拱手行礼:“启禀卫将军,我家军司马有令:军营重地,夜间不见外客。
请卫将军恕罪,明日再议。”
话音刚落,营门 “吱呀” 一声彻底关死。
沉重的门闩落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岂有此理!”
徐晃勃然大怒,按刀上前一步,厉声喝道,“一个小小的军司马,竟敢如此怠慢卫将军!
我看他是活腻了!”
何方忍不住失笑,道:“公明稍安勿躁。”
他望着紧闭的营门,眼中反而多了几分若有所思:“其实,很多人何尝不想像高顺这般。
所谓我有一间破屋,风能进雨能进,天子不能进。
这才是一个人的底线啊,只要有这个底线.......人才是真正的人。”
“啊?!”
徐晃顿时听的一个头两个大,卫将军啥时候羡慕那些隐士了......
何方一怔,自己倒是笑了起来,改口说道:“高顺治军,军令如山,有周亚夫之风。
别说我一个卫将军,就是天子亲至,他也未必会破这个例。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能统兵的良将。
走吧,我们先回中军,明日再来不迟。”
两人回到中军大帐,何进正与王谦对着满案账目低声商议。
见何方进来,何进顿时大喜,连忙招手道:“方儿来得正好,快过来帮我参详参详这赏钱该怎么分。
王长史说,无论怎么分,总会有人心生不满。”
王谦也拱手笑道:“冠军侯足智多谋,定有良策解此难题。”
何方走到案前,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账目,沉声道:“既然如此,便不患寡而患不均。
所有将士,不管来自哪里,根据职位高低,除陛下钦定的赏赐外,余下赏钱一概均分。”
“好!”
王谦抚掌赞叹,“此计甚妙!
一概均分,则无人能挑出理来。”
何进也连连点头:“就这么办!对了,你刚才去哪里了?这么久才回来。”
“我刚才去各营转了转,发现了两位难得的大将之才,正想举荐给阿翁。” 何方道。
王谦眼睛一亮:“能让用兵如神的冠军侯都亲口称赞,这两人定非等闲之辈。”
何进顿时也来了兴致,探身问道:“哦?是哪两位?”
政治上,他有两把刷子。
军事上,好吧,他军事上主要听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