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黑风寨的日子像是被拉长、压扁,又小心翼翼地黏合起来,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炊烟与鸡鸣犬吠,内里却涌动着别离前特有的、沉甸甸的寂静。
林羿成了炕上的“画师”。
陈老倌翻箱倒柜,找出了几张大些的、相对平整的硝制兽皮,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小块颜色暗沉、却质地均匀的天然石片,磨尖了,代替烧黑的木炭条。用这石片在兽皮上刻画,线条更细,也更耐久。
林羿半靠在炕上,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天光,闭目凝神,将脑海中那石厅中央、圆形法阵边缘九面“镇煞令旗”的景象,一遍遍反复“观看”。每一面令旗的大小、倾斜的角度、插入地面的深浅;旗杆的材质纹理;旗面黯淡的颜色和磨损的边缘;尤其是那些用暗红色颜料描绘的、充满蛮荒古意的兽形山川符文——有的像盘踞的山峦,有的像奔腾的云气,有的则是完全无法解读、却透着奇异韵律的抽象线条……
他看得极其仔细,连断裂那面令旗断口的参差纹理、旁边两面令旗上几处细微的裂纹和污渍,都力求在脑海中还原。
然后,他才提起那尖锐的石片,屏住呼吸,在铺开的兽皮上,小心翼翼地下笔。
这不是绘画,更像是铭刻。石片划过坚韧的兽皮,发出沙沙的轻响。林羿全神贯注,手腕稳定,将记忆中的景象,一点点转化为清晰的线条。他先勾勒出圆形法阵的大致轮廓和中央孔洞,然后准确地标出九面令旗的位置,最后才去刻画那些最复杂、也最重要的符文。
这个过程很慢,很耗神。有时为了一个符文的转折或一个模糊的细节,他要停下来,闭眼回想很久,甚至反复修改。刻画出的线条必须准确,因为这关系到陈老倌后续推演阵法的可能性。
狗娃成了最忠实的旁观者和“助手”。小家伙知道林大哥在做一件很重要、很了不起的事(爷爷说的),变得格外安静乖巧。他会默默地把晾凉的开水端到炕边,会在林羿揉眼睛时递上湿毛巾,会小心翼翼地把林羿刻画废的、揉成一团的兽皮捡走,摊平了,自己拿着小木棍在旁边地上学着画那些歪歪扭扭的符文。
陈老倌则忙得脚不沾地。白天,他依旧会去前山转转,砍点柴,采些药,维持着寻常山民的生活轨迹,但林羿知道,他是在反复确认后山的动静,观察“净化之锚”的稳定情况,以及……提防任何可能出现的异常。晚上,他就凑在油灯下,看着林羿画好的部分兽皮图,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对照着脑海中那些残缺的祖训片段,试图理解那些符文的含义和令旗排列的规律。
“这面断旗的位置……按九宫方位算,应该在‘坎’位,主水,也主险陷……怪不得,这里一断,整个阵法的‘锁镇’之力就有了缺口,阴煞之气和那东西的意志就容易从这个‘险陷’之口渗出来……”陈老倌指着图上的一面令旗,低声分析,又指向旁边两面,“这两面在‘离’和‘震’位,主火与雷,应该是负责‘抽汲’地气中的阳和之力和动荡之力,转化为阵法的驱动或净化之力……但现在看来,这两面旗子也受损了,所以‘抽汲’的力量变得不纯,甚至可能被那东西反过来利用了……”
这些分析零碎而艰难,很多都基于猜测,但总算有了一个方向。陈老倌将他的推测,也用简单的符号和文字,记录在另一张兽皮上,与林羿的图放在一起。
除了研究阵图,陈老倌也开始为林羿的远行做实质准备。
他找出自己年轻时穿过的一件半旧但厚实耐磨的粗布外衫,改了改,让林羿试穿。“城里人穿得花哨,咱们不学那个,但衣服要干净整齐,不能让人一看就是逃荒的,平白惹眼。”
他又拿出一双自己一直舍不得穿的、用熟牛皮和麻线密密纳成的结实靴子,硬塞给林羿。“山里的路和城里的路不一样,这鞋子跟脚,耐穿,走远路不磨脚。”
干粮是必不可少的。陈老倌将家里最后一点白面掺着杂粮,烙了十几张厚实耐放的大饼,又煮了些咸肉,切成薄片,用油纸包好。还特意用竹筒装了满满一筒自家酿的、带着点辛辣味的土酒,“冷了喝一口,能暖暖身子,也能……壮壮胆。”
他还开始给林羿“上课”。不是教修炼,而是教那些山里人世代积累的、看似粗浅却实用的生存智慧。
“走夜路,尽量走大路,实在要走小路,手里要拿根棍子,边走边敲打前面的草丛,叫‘打草惊蛇’,吓走虫蛇,也防着歹人蹲守。”
“住店,先看门窗锁扣完不完整,进屋检查床底和柜子。钱财分开放,贴身藏一份,包袱里放一份,鞋底再塞点应急的。”
“问路,找年纪大的、看着面善的,或者街边摆摊做小生意的,他们一般实在。别找那些油头粉面、眼睛乱转的。”
“吃饭,去人多的店,贵点但吃个放心。别贪便宜去冷清角落的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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