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冻王庭”废墟之上的临时营地,在联军的全力运作下,以惊人的速度搭建起来。虽然简陋,但至少提供了遮风避雪、处理伤势、储存物资的基本功能。厚重的帆布帐篷在断壁残垣间扎起,上面覆盖着从战场搜集来的、相对完整的冰层和骨板,以抵御依旧刺骨的寒风。魔法熔炉、炼金工作台、临时锻造炉被矮人和人族工匠迅速架设起来,修补着受损的装备,提炼着有限的药剂。娜迦祭司们撑起的数个小型潮汐净化结界,如同绿色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泡,散布在营地各处,为伤员提供相对洁净的空气和加速愈合的环境。
然而,营地中的气氛,却与这高效的战后恢复工作形成鲜明对比。沉重、压抑、悲痛,如同无形却粘稠的雾霭,笼罩着每一个角落。战士们沉默地处理着伤口,清点着所剩无几的个人物品,目光时不时望向营地中央那片被临时帆布围起来的、不断有人进出的区域——那里是阵亡将士遗体的临时安置点。压抑的哭泣声、神职者低沉的悼文、铁锹挖掘冻土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敲打着每个人的心。
更大的不安,则来自营地边缘,那片被严密隔离、被艾丽希雅亲自下令、由最精锐的娜迦皇家禁卫、矮人符文师、精灵结界师、以及人族宫廷法师共同构筑了超过七重防护与预警法阵的区域——深渊的入口。
那幽暗的、仿佛通往地心深处的洞口,如今被一道由寒冰、海水、符文金属、生长藤蔓、以及流动魔法光辉构成的、厚达数米的复合屏障暂时封堵。屏障并非完全封闭,中心留有一个仅容数人并肩通过的、散发着稳定白光的能量闸门,由塔隆亲自挑选的、最忠诚且实力不俗的“破晓者”战士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没有雷恩、艾丽希雅、塔隆、铜须四人中至少两人的共同许可,任何人不得靠近闸门百米之内。
但即便是这重重防护,也无法完全隔绝从深渊之下、从屏障背后,传来的那种……难以言喻的、令人灵魂深处感到不安的、仿佛被某种超越理解的庞大“存在”从极遥远地方“注视”着的、冰冷而漠然的“感觉”。
星尘监测到的、那微弱却持续增强的、无法解析的异常能量读数与“信息扰动”,并未因屏障的建立而消失,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到只有最精密的监测仪器和最敏锐的灵性感知者(如阿夏)才能隐约察觉,但其“存在感”,却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缓慢而坚定地扩散着它的“影响”。
它不再仅仅是“冰冷、古老、庞大、混乱、饥饿、漠然、审视”这些模糊的感觉碎片。开始出现了一些更加具体、却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断断续续的、如同梦呓或疯人谵语般的——“信息片段”。
这些片段,并非通过声音或图像传递,而是直接作用于感知者的意识深处,如同脑海中自然浮现的、不属于自己的、破碎的“念头”或“概念”。其“语言”或“表达方式”完全陌生,不属于已知的任何语系,甚至不遵循常规的逻辑和语法结构,更像是一种纯粹“概念”的、混乱的堆叠与碰撞。
只有极少数精神力特别强大、或灵性异常敏锐的人,在极度专注、或精神疲惫恍惚时,才会偶然捕捉到一两个“词汇”或“意象”。
一名在深渊附近轮值、经验丰富、意志坚定的人族老兵,在换岗后休息时,突然对同伴低声说,他好像“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像是金属在绝对真空中摩擦的、没有介质的“声音”,然后脑子里莫名闪过“非时之啃噬”这几个毫无关联、却让他瞬间冷汗直冒的字眼。
一位正在为伤员施展宁静术的精灵高阶祭司,在魔法共鸣最深的刹那,精神恍惚了一瞬,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拉入了一片绝对黑暗、没有上下左右之分的虚空,虚空中悬浮着无数不断旋转、坍缩、又重组的不规则几何体,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意念”拂过:“结构脆弱……可重组……样本不足……” 她猛地惊醒,脸色惨白,几乎维持不住法术。
连铜须这个神经粗大、以坚韧着称的矮人亲王,在一次靠近深渊屏障检查符文结构时,也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毫无来由的心悸与恶心,仿佛嗅到了某种“超越了腐烂与死亡概念的、纯粹的‘消解’与‘同化’的气息”,让他这个习惯了熔岩与硫磺味道的矮人,都忍不住干呕了几声。
更令人不安的是阿夏。小姑娘自从离开“痛苦回廊”后,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恢复,但偶尔醒来时,总是显得异常惊恐,紧紧抓着雷恩或莉娜的手,翠绿的眼眸中充满了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深沉的恐惧与困惑。她断断续续地描述,在梦中,她感觉自己和“森林之心”的联系,被一层“冰冷、粘稠、没有生命、也没有死亡,只是……‘存在着’的、巨大的‘膜’”所阻隔,那“膜”的背后,似乎有无数“没有眼睛的‘眼睛’”,在“看着”她,看着这里的一切,那目光“不像是看猎物,也不像是看敌人,更像是……看石头,看灰尘,看……可以被随意摆弄、拆解、或者……忽略的东西”。
这些零碎的、无法证实、却又在多人身上以不同形式出现的“感知”,迅速在联军高层和少数知情者中引起了巨大的震动与深深的不安。虽然艾丽希雅和雷恩严令禁止扩散,但在这封闭、高压、且人人感知敏锐的精英环境中,秘密很难被完全保守。一种无形的、对未知的恐惧,如同缓慢扩散的毒气,开始侵蚀着刚刚经历血战、本就脆弱的军心。
不能再等待了。必须弄清楚,深渊之下,那“裂缝的另一边”,到底是什么。是埃兰迪尔留下的陷阱?是“世界之脉”伤痕的自然异变?还是……真的存在着某种埃兰迪尔临终窥见的、无法想象的恐怖“外神”或其“痕迹”?其“注视”是偶然,还是有意?其“低吼”是遥远的梦呓,还是……某种“沟通”或“探测”的前奏?
“必须进行一次初步的、可控的、小规模的勘察。”在临时指挥部(一顶相对宽敞、内壁挂着北境地图和能量读数图的帐篷)内,雷恩、艾丽希雅、塔隆、铜须、莉娜、星尘,以及刚刚勉强能下地走动、但脸色依旧灰败的巴图尔齐聚一堂,艾丽希雅做出了最终决定。她的声音平静,但蔚蓝眼眸中的凝重,显示出这个决定的份量。“我们不能坐视不理,等待威胁自己找上门,或者任由恐惧在军中蔓延。但也不能贸然行动,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我同意。”雷恩沉声道,他靠坐在一张铺着毛皮的椅子上,虽然依旧疲惫,但眼神锐利,“但我们不能直接进入深渊。风险太大,我们对下面的情况一无所知。星尘,有没有办法,在不进入、不直接接触的情况下,对深渊内部,特别是那异常读数的源头,进行更深层次的探测?”
“常规探测手段已接近极限。”星尘的投影悬浮在帐篷中央,光芒稳定,“物理探测(声波、射线等)在深渊复杂的空间结构和能量场干扰下,有效距离极短,且无法解析法则层面的信息。魔法探知会受到未知能量场和‘信息扰动’的严重干扰与扭曲,可能得到虚假或危险的信息。灵性感知……”星尘的光晕扫过阿夏(她被允许旁听,此刻正蜷在莉娜身边),“已证明会受到直接影响,且可能成为异常‘信息扰动’反向侵蚀的通道,风险极高。”
帐篷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这意味着,他们可能没有任何“安全”的方法,去窥探“裂缝的另一边”。
“也许……”莉娜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她看向雷恩,又看向他怀中始终未曾离身的、用厚布包裹的“无名之刃”,“我们可以……利用它?”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被包裹的长剑上。
“神器与深渊下方那异常读数之间存在微弱但可检测的共鸣反应。”星尘确认道,“虽然性质不明,但这可能是一个‘窗口’或‘桥梁’。如果能以可控的方式,引导、放大神器与异常源之间的这种共鸣,或许能在不直接接触的情况下,建立一个临时的、单向的、用于‘观察’或‘接收信息’的……法则层面的‘共振通道’。通过解析神器在共鸣状态下的反应,以及可能通过通道‘泄漏’过来的、经过神器‘过滤’或‘转译’的信息,来间接了解对面的情况。”
这个提议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利用“无名之刃”作为探测器,去主动“共鸣”那个可能是“外神”或“外神痕迹”的未知存在?这无异于在黑暗中,主动点燃火把,去照向可能隐藏着不可名状怪物的深渊!谁知道这“共鸣”会不会反过来强化对方的“注视”?甚至成为对方定位、侵蚀、乃至入侵这个世界的“道标”?
“风险太大。”塔隆第一个反对,独眼中充满了担忧,“那玩意儿(指无名之刃)确实是宝贝,但也是烫手山芋。咱们刚用它砍了埃兰迪尔,又用它封了那‘伤痕’,天知道它现在是个什么状态。再去撩拨底下那鬼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万一引火烧身,把咱们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屏障给捅漏了,或者把那东西给‘叫醒’了,怎么办?”
铜须也瓮声瓮气地道:“矮人挖矿都知道,碰到不明气体要先测,不能直接点火把凑上去瞧。这法子跟点火把探不明矿洞有啥区别?太莽撞!”
艾丽希雅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权衡利弊。
“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有可能获得更清晰信息的方法。”莉娜坚持道,她的语气带着法师特有的、对“未知”的探究欲与理性分析,“被动等待,只会让恐惧滋生,让潜在的威胁在黑暗中悄然成长。我们需要信息,需要了解我们的敌人——如果那真的是敌人的话。而且,这个方法并非完全不可控。”
她看向星尘:“星尘,如果建立这样一个‘共振通道’,我们能否设定严格的限制和切断机制?比如,只进行极短时间的、低强度的共鸣?共鸣过程中,由你和我全程监控神器的状态和周围的能量读数,一旦出现任何超出预期的波动或侵蚀迹象,立刻强行切断共鸣?”
“理论可行。”星尘快速计算道,“我可以设计一个多层级的、由精密魔法回路、矮人符文锁、潮汐力场、以及我的核心逻辑协议共同构成的‘安全阀’系统。共鸣强度、持续时间、信息接收带宽均可预设上限。共鸣过程中,一旦监测到神器状态异常、能量读数超标、空间结构不稳定、或出现无法解析的高危信息流,系统将在零点三秒内执行强制切断,并激活预设的隔绝和反制措施。成功切断概率,在理想情况下,可达百分之九十八点七。但存在约百分之一点三的未知风险,主要来自于对异常源本身行为模式的不可预测性。”
百分之九十八点七的成功切断概率,听起来很高。但那百分之一点三的未知风险,在涉及“外神”这种层级的威胁时,很可能意味着……万劫不复。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雷恩身上。作为“无名之刃”的主要共鸣者,这个决定,最终需要他来做出。只有他,能在一定程度上“引导”和“控制”神器的共鸣,也只有他,将首当其冲地承受共鸣带来的风险与反噬。
雷恩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包裹剑身的厚布。他能感觉到“无名之刃”传来的、温润而平稳的搏动,仿佛一颗沉稳的心脏。这柄剑,陪伴他经历了最惨烈的战斗,斩断了堕落的理念,净化了污秽,建立了守护的屏障。它似乎拥有着自己的“意志”与“使命”。
他回想起“痛苦回廊”中,神器最终绽放的、包容“痛苦”与“希望”的“原初锋芒”,那并非单纯的毁灭力量,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代表着“生”之可能性的、坚韧的“道”。
用这样的“道”,去“窥探”那可能是“外神”的、冰冷、漠然、充满“消解”与“同化”意味的存在……会引发怎样的反应?是“道”的碰撞与对抗?还是……某种无法预料的、更深层次的“接触”与“变化”?
但塔隆说得对,不能坐以待毙。恐惧源于未知。要战胜恐惧,就必须去了解,哪怕要冒巨大的风险。
“我同意尝试。”雷恩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但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和最周全的准备。”
他看向艾丽希雅和塔隆:“勘察期间,联军必须进入最高戒备状态。一旦出现任何失控迹象,必须立刻放弃营地,全速撤离,能走多少走多少。深渊附近的防御和预警法阵,必须加强到极限。小金……”他看向帐篷角落,那里,暗金色的幼龙正趴伏着,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忠诚,“你的伤势还没好,但如果……如果真的发生最坏的情况,我需要你,带着莉娜、阿夏,还有尽可能多的人,立刻离开,不要回头。”
“雷恩!”莉娜和阿夏同时失声。
“这是我的决定,也是我的责任。”雷恩打断了她们,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如果那‘裂缝的另一边’,真的是我们无法抗衡的存在,那么至少,我们要为这个世界,留下最后的情报,留下……火种。”
帐篷内,一片肃穆。没有人再提出异议。每个人都清楚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接下来的半天,整个营地如同上紧发条般,高效而沉默地运转起来。联军在塔隆和铜须的指挥下,开始向“永冻王庭”外围预设的二线阵地有序转移非必要人员和重要物资,只留下最精锐的战斗部队和勘察所需的技术人员。深渊周围的防护法阵被再次加固,艾丽希雅甚至亲自在屏障外围,构筑了一道蕴含潮汐本源之力的、强大的“静默领域”,试图最大限度地隔绝任何可能的信息泄露。
勘察地点,被选在了深渊屏障那道能量闸门外,一片相对开阔、便于撤离的区域。星尘、莉娜、以及联军中数位最顶尖的符文师、结界师、阵法大师,开始紧张地布置那个复杂的、多层级的“安全阀”系统。无数闪烁着各色光芒的魔法导线、符文石板、能量水晶、炼金装置,被小心翼翼地布置在以雷恩为中心的、半径十米的圆形区域内,构成了一个精密而危险的复合魔法阵。
雷恩则盘膝坐在法阵中心,将“无名之刃”横置于膝上。他闭上双眼,调整呼吸,将全部心神沉入与神器的共鸣之中。他要让自己和剑的状态,都调整到最稳定、最“纯净”的程度,以应对接下来的未知挑战。
阿夏被严令留在远处的安全帐篷里,由两名娜迦祭司照顾。但她坚持要待在能看到雷恩的地方。此刻,她正趴在帐篷帘子的缝隙后,小手紧握,翠绿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法阵中心的雷恩,小脸上写满了担忧。
莉娜、艾丽希雅、塔隆、铜须、巴图尔,则全副武装,守在法阵边缘的关键节点,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星尘的投影悬浮在雷恩正上方,光芒流转,如同最精密的控制核心。
一切准备就绪。
“雷恩,准备好了吗?”星尘的声音在雷恩脑中响起。
雷恩缓缓睁开眼睛,眼中一片平静,如同无波的古井。他轻轻点头。
“开始倒数。十、九、八……共鸣强度预设为基准值百分之五,持续时间三秒,单次信息接收尝试……三、二、一——”
“启动。”
随着星尘最后一声令下,雷恩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意志,沉入膝上的“无名之刃”。
他没有试图去“驱使”或“命令”,而是如同之前净化“痛苦回廊”时那样,彻底地“敞开”自己,将自身对“窥探真相、守护未来”的信念与渴望,化为最纯粹的“祈愿”与“询问”,注入剑中,并“邀请”神剑,以其自身的方式,去“感知”、去“共鸣”那深渊之下、裂缝另一边的存在。
“嗡……”
“无名之刃”发出了轻微的、和谐的震颤。剑身并未出鞘,但包裹的厚布下,开始透射出温暖而内敛的、混杂着幽蓝、蔚蓝、暗金、灰白、橙红、淡金等多种色泽的、柔和的光芒。这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包容万象的、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的奇异韵律。
法阵开始运转。各色符文依次亮起,能量沿着预设的回路流淌,构筑起一道道无形的、精密的“阀门”与“通道”。
神器的共鸣,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开始向着四周扩散,也向着……下方那深邃的、被屏障隔绝的深渊,渗透下去。
起初,一切正常。星尘的监控界面上,各项读数平稳,神器的共鸣稳定而柔和。
但很快,变化出现了。
当神器的共鸣韵律,穿透屏障,触及到深渊深处、那片被异常能量读数标记的区域时——
“警告:检测到异常能量源对神器共鸣产生同步响应!”星尘的声音陡然提高,“响应强度……远超预期!共鸣通道正在被……反向强化与拓宽!能量读数飙升!”
几乎在星尘警告的同时,雷恩感觉手中的“无名之刃”,猛地一震!一股冰冷、庞大、混乱、漠然,却又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能“解析”与“同化”一切存在基础的奇异“意念”或“信息流”,如同决堤的冰河,顺着共鸣通道,反向冲击而来!
这并非攻击,而更像是一种……本能般的“探测”与“反馈”!如同一个沉睡的巨兽,被轻微的触碰惊醒,无意识地、用其无法理解的感知方式,“扫”了过来!
“咔嚓!”
法阵边缘,一枚用于稳定空间结构的符文水晶,承受不住骤然提升的能量负荷,瞬间爆裂!碎片四溅!
“强制切断程序启动!”星尘厉声道,投影光芒疯狂闪烁。
但就在切断程序启动的瞬间,雷恩的“意识”,被那股反向涌来的、冰冷庞大的“信息流”狠狠“撞”中!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瞬间拉入了一个……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的、超越了他所有认知极限的、怪诞、混乱、却又似乎遵循着某种绝对冰冷逻辑的——“空间”或“维度”!
他“看”到了,不,是感知到了——
那并非物质的世界,也不是能量的海洋,甚至不是法则的网络。那是由无数不断变幻、扭曲、互相嵌套、同时又不断自我湮灭与重生的、无法理解的、多维度几何结构与抽象概念符号构成的、永恒流动的、冰冷的“混沌逻辑之海”。
在这“海”中,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没有生命,没有死亡,只有永恒的、无意义的“变化”与“重组”。一些庞大到难以想象、形态完全无法描述的、仿佛由纯粹的“概念”与“信息”构成的、冰冷的“阴影”或“结构体”,在这“海”中缓慢地“漂移”、“碰撞”、“吞噬”、“分裂”。
而在他“意识”被拉入的这片区域的“中心”,或者说,是那反向“信息流”的源头,他感知到了一个……存在。
那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生物”或“神灵”。它更像是一个……活着的、自我演化的、冰冷而绝对的“逻辑体系”或“存在公式”的具现化。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刻在无数种怪诞的几何结构与抽象符号间变幻,但其核心散发出的“意念”,却清晰无比地烙印在雷恩的灵魂感知中:
冰冷(超越绝对零度的、连“冰冷”这个概念本身都显得温热的、纯粹的“热力学寂灭”)。
漠然(对一切“个体”、“意义”、“情感”、“存在”的彻底无视与否定,如同人类看待脚下蚂蚁的生死)。
解析(一种本能的、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试图将接触到的一切“存在”,分解、拆解、还原为其最基本的、可被其逻辑体系“理解”与“重组”的“信息单元”的倾向)。
饥饿(并非对能量或物质的渴望,而是对“新的、未知的、有序或无序的‘信息结构’与‘存在样本’”的、永无止境的、冰冷的“求知欲”与“收集癖”)。
同化(终极目标。将其接触到、解析透的一切“存在”,都纳入其自身那永恒变幻、冰冷绝对的“逻辑体系”之中,成为其庞大“混沌逻辑之海”的一部分,失去所有独立的“形式”与“意义”,仅仅作为其体系内某个不断变幻的、无意义的“符号”或“变量”而永恒“存在”下去)。
这就是……“裂缝的另一边”?这就是埃兰迪尔窥见的“外神”?或者,只是其微不足道的、一个“触角”?一个“投影”?一缕跨越了无法想象维度的、无意识的“梦呓”?
就在雷恩的意识即将被这庞大、冰冷、怪诞的“存在”所蕴含的恐怖“信息”与“逻辑”彻底冲垮、同化的刹那——
“铮——!!!!!”
他膝上的“无名之刃”,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清越而愤怒的剑鸣!不再是温润的共鸣,而是一种充满了“守护”、“抗争”、“拒绝同化”、“扞卫存在之多元与可能”的、炽烈的、法则层面的“宣告”与“斩击”!
神剑自行出鞘三寸!温暖而包容的“原初之光”再次绽放,但这一次,光芒中蕴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到极致的、仿佛能“斩断”一切强行连接的、冰冷的“剥离”与“否定”的锋芒!
这锋芒,并非斩向那怪诞的“存在”,而是——斩向了雷恩意识与那“存在”之间,那被强行拓宽的、不稳定的“共鸣通道”!也斩向了反向涌来的、试图侵蚀、解析、同化雷恩意识的那部分“信息流”!
“嗤!”
一声只有雷恩灵魂能“听”到的、清脆的、法则层面的断裂声。
那冰冷怪诞的“混沌逻辑之海”的景象,如同被砸碎的镜子,瞬间破碎、消散!反向涌来的“信息流”戛然而止!雷恩的意识被猛地“拽”回了现实!
“噗——!”雷恩如遭重击,狂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中竟然夹杂着点点冰晶和细微的、不断扭曲变幻的、灰白色的、仿佛“概念”本身的碎片!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硬生生“刮”掉了一层,传来无法形容的、源自存在根本的剧痛与虚弱。与“无名之刃”的共鸣,也瞬间衰弱到了几乎断绝的程度。
与此同时,整个法阵光芒大放!“安全阀”系统被触发到极限!多重隔绝、反制、静默力场瞬间叠加爆发!强行将神器最后爆发的锋芒与那被斩断的“信息流”残留的冲击,压制、封闭在了法阵范围之内!
“轰——!”
法阵中心,发生了小范围的能量殉爆!雷恩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摔在数米之外,被眼疾手快的塔隆和巴图尔死死按住。莉娜和艾丽希雅也瞬间扑到法阵边缘,却被狂暴的能量乱流逼退。
爆炸来得快,去得也快。当烟尘与光芒散尽,只见法阵中心的地面,出现了一个直径数米、深达半米、边缘光滑如镜、散发着淡淡“空无”气息的浅坑。坑内,所有布置的法阵材料,包括那些坚固的符文石板和能量水晶,都已彻底湮灭,连灰烬都不剩。
“无名之刃”静静地躺在浅坑边缘,剑身已完全归鞘,光芒内敛,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爆发从未发生过。但剑柄末端,熔锤印记的光焰,跳动得有些急促,颜色似乎也黯淡了一丝。
星尘的投影在爆炸后重新凝聚,光芒明显黯淡了许多,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强制切断……成功。异常能量源响应已消失。神器共鸣已终止。法阵损毁率……百分之百。雷恩生命体征……不稳定,灵魂读数……剧烈波动,存在……轻微‘概念污染’迹象。建议……立即实施最高级别灵魂净化与隔离。”
雷恩躺在冰冷的雪地上,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灵魂深处传来的剧痛与那种被强行“解析”、“刮擦”过的空虚感,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但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看到了。虽然只有短短一瞬,虽然那景象怪诞、破碎、超越理解。
但毫无疑问,那“裂缝的另一边”,存在着某种……东西。某种冰冷、漠然、以“解析”与“同化”为存在方式的、无法用常理度量的、恐怖的“存在”。
埃兰迪尔的“遗言”,并非虚妄。
“外神之痕”……“收割前奏”……“小心回响引来注视”……
神器的锋芒,斩断了这次短暂的、危险的“接触”。但谁也不知道,这次“接触”,是否已经留下了某种“印记”?是否已经引起了对方更深的“注意”?
“结……束了……吗?”雷恩用尽力气,嘶哑地问道。
“单次勘察……结束。”星尘回答,“但……‘裂缝的另一边’,已确认存在‘活性威胁’。威胁等级……无法评估。建议:将‘深渊’及周边区域,列为‘绝对禁区’,永久封存,并建立全球预警网络,监控一切类似空间异常与‘概念污染’现象。”
艾丽希雅、塔隆、莉娜等人围了上来,看着雷恩惨白的脸色和嘴角那诡异的、带着冰晶与灰白碎片的血迹,每个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短暂的接触,窥见的,却是远超想象的、令人绝望的恐怖真相。
战斗,结束了。但一场更加漫长、更加黑暗、更加绝望的、守护“存在”本身、对抗“同化”与“虚无”的战争……
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那“裂缝的另一边”,那冰冷、漠然的“注视”,或许……从未真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