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誓的约束与互市的红利,如同两剂强心针,暂时稳住了黑石峒这个最具威胁的火药桶。但林霄的视野并未停留于此。他深知,要真正实现“化敌为友”,将暂时的和平转化为长久的和睦,乃至将潜在的威胁转化为发展的助力,必须进行更深层次的耕耘——那就是文化的交流、技术的传播和利益的深度捆绑。
他想起苏文谦在密报中提到的策略:“对已建立初步联系的黎峒,当加大‘惠’之力度……可择机派遣通晓黎语或由归化黎人担任‘善缘使者’,传授更精良之耕作技艺,助其兴修小型水利,提供医药之援。更可邀峒首子弟,以‘求学’之名,至鹿回头湾习汉话、通算学,潜移默化,促其融合。”
林霄决定选择与鹿回头湾关系相对融洽、头人符山态度更为开明的“白鹭峒”作为试点。当符昂仍在观望权衡之时,符山已对林霄释放的善意展现出了积极的回应。
数日后,一支小小的“技术支援”队伍从鹿回头湾出发,前往白鹭峒。队伍由两人组成:一位是经验最为丰富的老农,姓陈,在江南水乡侍弄了一辈子水稻,精耕细作的经验刻进了骨子里;另一位则是略通医术的归化黎人青年,名叫阿木,其父曾是峒里的草医,他从小耳濡目染,认得不少草药,后来流落汉地又学了些汉医的皮毛。他们携带的“礼物”是几袋经过筛选、颗粒饱满的改良稻种,以及一批治疗常见瘴疠寒热、外伤止血的药材。
他们的到来受到了白鹭峒的热情接待。符山亲自将他们迎进峒寨。陈老农没有多余的寒暄,在阿木的翻译下,直接请符山带他去查看峒寨附近的水源和土地。很快,他在一条水量充沛的溪流旁,选定了一片坡度平缓、日照充足的坡地。
“符峒首,此地甚好!”陈老农指着溪流和坡地,比划着,“引水至此,筑埂成田,可种水稻!”他详细解释了如何利用地势开挖引水渠,如何用竹木制作简易水车或戽斗提水,如何夯筑田埂防止渗漏。他亲自示范如何整地、育秧,手把手教黎族汉子们使用带来的铁锄深翻土地,将板结的土壤变得松软。
“秧苗要这样插,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行距株距要匀称……”他弯腰在刚平整好的水田里,一丝不苟地示范着插秧的动作。黎族汉子们围在一旁,起初有些笨拙地模仿,但在陈老农耐心的指导下,渐渐掌握了要领。他们看着眼前这片被规整得方方正正、注满清水的“水田”,眼中充满了新奇与期待。以往他们只在山间零星的洼地种些山兰稻,如此成规模地开辟水田种植水稻,在白鹭峒还是头一遭。
与此同时,阿木则在峒寨的空地上摆开了他的“草药摊”。他一边用黎语向围拢过来的妇女和老人讲解几种常见草药的辨识方法——哪种叶子揉碎了可以止血,哪种根茎煮水能退热,哪种花晒干了泡水喝能祛湿。他还现场演示了简单的炮制方法,如切片、晒干、研磨成粉。更让峒民惊喜的是,阿木还带来了几样汉地常用的成药,如治疗痢疾的黄连丸、治疗跌打损伤的膏药。他当场为几位身体不适的老人和孩子诊治,或是施以简单的针灸,或是分发对症的药材。他的举动迅速赢得了峒民的好感,尤其是那些饱受疾病困扰的老人,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这些实实在在的帮助,如同春雨般滋润着白鹭峒。符山看着部众们围着陈老农和阿木认真学习、充满干劲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真切地感受到,这位林知州派来的人,不是来掠夺的,而是真正来帮助他们的。
然而,林霄的目光看得更远。技术援助是“惠”的体现,但要实现更深层次的融合,必须触及下一代。他精心构思了下一步棋:向符山提出了一个建议——“邀请峒中聪慧少年,至崖州城‘义学’旁听,学习汉话与算数之学。此举非为其他,只为使峒中子弟日后能更好地参与互市,与汉民沟通交易,免受欺诈,亦能通晓官府文告,明晓事理。”他刻意避开了敏感的“质子”字眼,将“求学”的目的包装得极其实用且无害,强调这是为了黎族子弟自身的利益和发展。
符山听到这个提议,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和犹豫。他明白学习汉文化的重要性,也信任林霄的诚意,但将心爱的儿子送到汉人的城池中去,远离峒寨的庇护,这其中的风险让他难以决断。他召集了几位峒寨长老商议,意见也不统一。
最终,对林霄建立起的初步信任以及对儿子未来的考量,压倒了内心的担忧。符山挑选了自己年仅十二岁、机灵好学的次子符小峰,作为第一批“留学生”。
符小峰被阿山带到了崖州城。他没有被安置在戒备森严的州衙或军营,而是进入了一所由苏文谦暗中筹办、设在城内僻静处的“义学”。这所名义上由“乐善乡绅”捐资兴办的学堂,实则是培养未来人才的摇篮。学堂里不仅有流民孩童,也有少数归化的黎族、蛋民子弟。所授课程简单实用:《千字文》识字,基础算学,以及简单的琼州地理风物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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