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戈壁深处。
烈日挂在半空,把整片荒漠烤得发白。
铁丝网内,是一片灰色的海。
不是水,是飞机,华国退役的飞机,基本全都停放在这。
歼-6、歼-7、歼-8、强-5、轰-5,一架挨一架,一排压一排,翼尖几乎相触,机头朝东,尾翼向西,队列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
阳光打在褪了色的蒙皮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热浪从地面蒸腾,扭曲了远处的地平线,灰色的机影在热浪里微微颤动,像在呼吸。
一眼看不到头。
往前看,看不到头。往左看,也看不到头。往右看,还是看不到头。
在册的一共三千七百架。
歼-6占一半,歼-7一千二,歼-8三百多,剩下的是强-5和轰-5。
最早的歼-6是七十年代封存的,最新的歼-8是0几年退下来的。
视线拉近,穿过一排歼-6,再穿过一排歼-7。
机身上的编号有些已经模糊了,但蒙皮干净,没有锈迹,没有鸟粪,轮胎不沾地,每架飞机的起落架都架在离地五厘米的钢架上。
此地空气极为干燥,年平均降水量不到五十毫米。
北面是山,南面是戈壁,风沙被山挡住大半。空气湿度常年低于百分之二十。对飞机来说,这是天然的保存舱。”
所有退役飞机都按照标准化流程进行保养,保持 它们的战斗力。
每个月做一次防锈处理,每季度更换密封胶圈,每半年燃油系统和液压系统循环测试,每年全机通电检查。
发动机润滑油三个月换一次,电瓶半年充放电一次。
所有封存飞机,每周有人清理蒙皮积尘,每月检查轮胎气压和起落架润滑,每季度试车一次。
去年国家更是追加了三个亿做密封处理,给每架飞机都上了多层复合保护膜。
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七十二小时。只要命令下来,七十二小时内,这里三分之一的飞机能升空。
而在飞机停放场,不远处是几座高大的厂房。
银色的屋顶在日光下格外扎眼,隐隐约约的机械轰鸣声从地面传过来,像远处的闷雷。
是飞机改造厂。
三辆牵引车拖着停放区的歼-7缓缓驶入改造场的拆解区。
机械臂从两侧伸出,固定机翼,抬起机头。
几名穿蓝色工装的工人登上液压平台,手里的气动扳手发出密集的哒哒声。
“弹射座椅——拆!”
工段长站在地面上,手里拿着平板,嗓门大得盖过了所有噪音。
液压平台上,两名工人把弹射座椅从座舱里吊出来,吊车臂缓缓转动,座椅在空中晃了两下,稳稳落在旁边的搬运车上。
“座舱仪表——拆!”
仪表盘被一块一块卸下来,导线束被剪断,插头被拔掉,每一件拆下来的零件都贴着标签,码在周转箱里。
拆下来的弹射座椅是通用件,还能用在现役机型上,推往备件仓库。
“生命维持系统——拆!”
氧气瓶、面罩、抗荷服充气管、座舱增压控制器,一件一件被抽出来,放进不同的周转箱。
拆空的座舱露出裸色的铝合金框架,像被掏空内脏的巨鸟。
工段长在平板上打勾,抬头看了一眼输送带方向:“上输送带!”
牵引车再次启动,把拆空的机体拖往中间改造线。
改造线里是另一番景象。
焊枪喷出蓝色的弧光,铆钉枪发出密集的脆响,碳纤维布被剪裁成不规则的形状,一层一层贴在座舱盖的位置上。
工人们把原来座舱的位置用碳纤维复合材料封闭起来,打磨平整,喷上与机身同色的漆。
从外面看,不再有透明的座舱盖,不再有人的位置。
“小周!”
老技师从一台歼-8的发动机舱后面探出头。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被风沙刻出来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金属粉尘。
蹲在发动机测试台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正在拆一台涡喷-13的燃油泵。
“哎,来了!”一个年轻技术员从旁边的工位上跑过来,护目镜推到额头上,脸上还挂着汗珠。
他蹲到老技师身边,递过去一把扳手。
“师傅,我记得咱们去年一个月才改一架。”小周看着老技师拆燃油泵,忍不住开口,“跟做手工活似的,年底交个报告就算完事。”
老技师没抬头,手上的扳手转得飞快:“以前那是试验。”
他把拆下来的燃油泵放到一边,拿起旁边的数字控制模块比了比尺寸,接着说道:
“上面没给说法,咱们自己摸路子。经费卡得死,人手也不够。一个月改一架,年底交报告,就算完成任务。谁也没想过真要派上什么大用场。”
“那现在呢?”小周问。
老技师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目光扫过车间。
车间里人比去年多了三倍,到处都是蓝工装。有人蹲在机翼下校准挂架,有人趴在发动机舱里换零件,有人推着零件车在通道里小跑。
三班倒,人歇生产线不歇。
“你看墙上。”
小周扭头看向墙上的进度表。
红色的小旗子在表格上密密麻麻地插着,像一片红色的麦田。
“这个月光歼-7就改了十一架,”老技师站起来,把扳手扔进工具箱,“歼-8体量大,也改了六架。上级三天一个电话追加订单。”
他走到墙边,手指点在进度表最下面一行。那是库存数字,红色马克笔写的,字迹很新。
“库存那边,歼-7已经攒了三十二架,歼-8攒了十五架。”
小周愣住了:“这么多?”
老技师没理他,继续说:“你知道咱们改造这些老家伙是为了什么?”
小周想了想:“发挥余热?当靶机?消耗品?”
“那是以前。”老技师转过身,看着眼前一架正在被封闭座舱的歼-7,语气变了,“歼-7、歼-8,灵活机动,有机炮,能挂导弹。
把座舱拆了,人能承受的过载限制就没了,想拉几个G拉几个G。
不用生命维持装置,不用座舱增压,不用弹射座椅,减下来的重量全是燃油和弹药。”
他走到旁边的展板前,上面贴着一张改造前后对比图。
图上的数字清清楚楚:减重约七百公斤,航程增加百分之六十,外挂点从三个增加到五个。
“现役的大型无人机,侦察没问题,挂两颗导弹也没问题,”老技师指着图上的歼-7侧影,“但纯粹的战争机器,它比不了真正的战斗机。
歼-7改完,能挂两枚近距格斗弹、两枚中距弹、一个机炮吊舱,飞得比无人机快,火力比无人机猛,机动性更不是一个级别。”
他扭过头,盯着小周:“你说,上头为什么突然催这么快?”
小周张了张嘴,声音压低了几分:“师傅,是不是真要打了?”
老技师没回答,从兜里掏出一支烟,没点,就夹在手指间转。
目光穿过厂房大门,落在停机坪上那些还在排队等待改造的老飞机上。
“不管打不打,反正国家下命令了,一定是有用处。这些退役的飞机能不再继续晒太阳、吃风沙,不在这里老死,也算是一个好结局了。”
他顿了顿。
“现在能让它们再飞起来,哪怕是无人驾驶,哪怕再也回不来——值。”
小周看着师傅的侧脸,第一次发现师傅的眼眶有点红。
“师傅......”小周小声问,“它们最终会飞去哪片空域?”
老技师没回答。
他转过身,拿起工具箱里的平板,划开屏幕,上面是一份刚下发的调度指令。
他看了一眼,把屏幕按灭。
“不该问的别问。”他把平板塞回工具箱,“干活。”
小周愣了一下,点点头,重新戴上护目镜,拿起铆钉枪,走回工作台前。
焊花在车间里飞溅,铆枪声密集如雨。
有人在喷涂车间喷涂新漆,有人在测试台调试飞控系统,有人在库房里清点即将装机的弹药挂架。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每个人也在想同一个问题——
这些飞机,最终会飞向哪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