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德厚房地产开发公司。
一间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里,赵德厚坐在破旧的皮椅上,盯着桌上的手机。
手机已经静音了,但他知道,每隔几分钟就会有一条消息进来。
不是讨债的,就是问房的。他已经不敢看。
五十六岁的年纪,头发白了一大半。
不是慢慢白的,是这两年急白的。
项目停工,银行抽贷,购房者围堵。
他没跑,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一辈子的身家全砸在这个项目里,跑了就什么都没了。
窗外就是他的工地。
三栋住宅楼,主体都封了顶,外墙还没粉刷,脚手架还挂着,像一个被扒了衣服的骨架,戳在县城东南角。
三年前,这里是一片荒地,他举债拿地,规划建六栋楼。
头两栋卖得不错,第三栋刚开盘,风向变了。
银行贷款收紧,回款跟不上,施工方停工,材料商断供。他四处借钱,高利贷都借了,还是填不上窟窿。
“赵总,又有人来堵门了。”助理小刘推门进来,脸色发白。
赵德厚没抬头:“谁?”
“上次那批业主。说再不交房就去省里告。”
赵德厚揉了揉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
他想说“再给我点时间”,但这话他自己都不信了。
时间,他有。
钱,他没有。
“让他们进来吧。”赵德厚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他不想让业主看到他这副样子,但也无所谓了。这副样子,谁还不知道。
门开了,进来的是老孙头,六十多岁,攒了一辈子钱给儿子买婚房。
他老伴走得早,就这一个儿子。
钱交了,房没见着。老孙头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气的。
“赵德厚,你到底给不给个准话?”老孙头声音发抖,“我儿子三十了,等房子结婚。你拖了两年,还要拖多久?”
赵德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很想说“我也想盖,我没钱”,想说“银行不贷给我,政府不帮我”,想说“我比你还急”。
但这些话说出来有什么用?老孙头要的是房子,不是他的难处。
“老孙,你听我说……”赵德厚的声音沙哑,“我在想办法,真的在想办法。你再给我点时间……”
“给你时间?给你多少时间了?”老孙头的声音骤然拔高,“两年!两年了!你还想让我等多久?!”
赵德厚低下头,不敢看他。
老孙头骂了十几分钟,骂累了,被小刘劝走了。
赵德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那几栋光秃秃的楼体,发呆。
他想过卖项目,这几年见了好几个买家,有本地的,有外地的。
人家一听是烂尾楼,连价格都不问,直接摇头。
有人说得直白:“赵总,现在这行情,活项目都卖不掉,何况你这种半死不活的?”
他知道人家说的是实话。
房地产市场冰封三尺,大开发商都在打折甩货,谁还会接烂尾楼?
“赵总,城投集团陈董事长电话,让您现在过去一趟。”助理小刘推门进来。
赵德厚一愣:“城投?什么事?”
“没说,就说让您马上过去。”
赵德厚不敢耽误,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城投是政府的平台公司,以前他去找过,想让城投帮忙协调银行贷款,但城投的人说没办法。
现在主动找他,不管什么事,总归是个机会。
城投集团会议室。
赵德厚到的时候,陈志远和王志强已经在等了。
桌上摆着两份文件,封面印着红色标题。
陈志远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赵总,请你来,是想收购你的项目。
包括你拿的地,已建好的部分,还有后续的开发权。”
赵德厚瞬间愣住,愕然地看着陈志远。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没想过收购,城投竟然要接他的烂摊子?
“陈董,你不是开玩笑吧?”赵德厚的声音有点发抖,“我这个项目……
你也看到了,建了一半,没钱了。你收过去,也得往里砸钱。”
陈志远点点头:“我们知道。所以收购价不会太高,只能按你拿地的成本加已建工程的部分成本来算。
你当年投了多少,我们心里有数。这个价格,你可能赚不到钱,但不会亏太多。”
赵德厚沉默,内心五味杂陈。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项目值多少钱,当年拿地花了两千万,建到主体封顶又花了两千多万,总共投了四千多万。
现在市场不好,就算建成了,也卖不到好价钱。
城投能给多少?三千万?两千五百万?
“陈董,能给个准数吗?”赵德厚问。
陈志远看了王志强一眼,王志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赵总,我们做了评估,按现在的市场行情,加上你已投入的成本,我们出两千八百万。”
赵德厚接过文件,手在抖。
两千八百万,比他投的少了将近一半。
但他心里清楚,这是他现在能拿到的最好价格了。
市场上不会有人出更高的价,甚至不会有人出价。城投愿意接,已经是天上掉馅饼了。
“赵总,我知道这个价格不高。”陈志远说,“但你也知道现在的行情。
我们能做的,就是让项目不烂在手里。你拿了这笔钱,把债还了,把欠的工资发了,剩下的,还能留点养老。
项目我们会继续建,那些买了房的业主,我们会安排交房。”
赵德厚抬起头,看着陈志远。
陈志远的眼神很平静,不像是来压价的,倒像是来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陈董,我……”赵德厚的声音哽住了。
“你考虑一下。”陈志远站起身,“不急,明天给我们答复就行。”
“不用考虑了。”赵德厚站起来,握住陈志远的手,“我签。我签。”
眼泪没忍住,掉了下来。不是伤心,是解脱。
两年了,这两年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没吃过一顿安心饭。每天都在想怎么弄钱,怎么还债,怎么交房。
头发白了,血压高了,心脏也不太好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烂在这个项目里了。
现在,有人来拉他了。
陈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赵总,别这样。签了合同,你就轻松了。”
赵德厚用力点头,拿纸巾擦眼泪。
王志强把合同递过来,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到那些数字,看到那些条款。
收购价两千八百万,城投负责后续建设,已售房源由城投安排交付,未售房源由城投重新定价销售。
每一条,都像是在给他卸包袱。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手还在抖,但这次是高兴的。
“谢谢,陈董。谢谢,王总。”赵德厚握着两人的手,久久不放,
“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
陈志远摇摇头:“不用谢我们。是国家政策好,上面拨了钱,我们才能做这件事。”
赵德厚愣了一下:“上面拨了钱?”
“嗯,国家下了专项资金。”陈志远没有多说,“已经转账了,你查看一下。”
赵德厚立刻掏出手机。
显示转账成功,两千八百万,已到账。
他盯着那个数字,眼泪没忍住,掉了下来。
陈志远没有安慰他,而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把你的人叫上,现在就去赵德厚的工地。
对,现在。设备、材料、工人,全部到位。今天就要复工。”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
“李经理,你马上联系赵总项目上所有买了房的业主,通知他们,项目已经由城投接手,即日复工,交房时间会另行通知。态度要好,要把话说清楚。”
赵德厚站在一旁,听着陈志远一个个电话打出去,声音平静,语气果断。
压在心头两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江北县城东南,烂尾楼工地。
上午十点,工地上突然热闹起来。
城投集团的施工队开进来了,挖掘机、吊车、搅拌车,一辆接一辆。工人从车上跳下来,有人扛着工具,有人抬着材料。
老周是施工队长,站在工地中央,手里拿着图纸,大声指挥:“脚手架重新搭!外墙先清理!水电预埋的管子检查一遍!”
赵德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他的施工队,去年就散了。现在,城投的人来了,比他当年干得还快。
电话那头,老孙头正在家里吃午饭。
一脸愁苦。
攒了一辈子钱给儿子买婚房,钱交了,房没见着。
这两年,他跑了几十趟工地,跑了十几趟县政府,腿都跑细了。
但依然没有任何办法。
叮铃铃——
就在这时,他手机铃响。
老孙头疑惑地接通。
“您好,是孙大爷吗?我是城投集团的,赵德厚那个项目已经被我们收购了。
今天就开始复工,交房时间定了我们会通知您。”
“什么???!复工?!”
老孙头手里的筷子都惊掉了。
愣了好几秒,生怕自己听错,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项目复工了。您的房子,会有的。”
老孙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发颤:“真……真的?”
“真的,您放心。而且这两年延期交房的损失,届时城投会与赵德汉协商,给予你们一定的赔偿。”
电话挂断。
老孙头坐在桌前,盯着桌上那盘凉透的菜,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等了两年,终于等到了。
他立刻拿起手机,给儿子打电话:“儿啊,房子……房子有消息了。城投接手了,今天就复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儿子哽咽的声音:“爸,我知道了。刚才城投也给我打电话了。”
同一时刻,江北县几十户买了赵德厚房子的人,都接到了城投的电话。
有人在工地上班,扔下工具就跑过来看;
有人在菜市场买菜,提着菜篮子站在工地门口张望;有人抱着孩子,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忙碌的挖掘机和工人,眼眶红红的。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工地围挡外,怀里抱着两岁的女儿。
她丈夫在外地打工,房子是她和丈夫攒了好些年的钱买的。
两年了,她每次路过这里,都要停下来看一看,盼着哪天脚手架又开始动。
今天,脚手架真的动了。
她低头看着女儿,语气哽咽:“宝宝,咱们快有新房子了。”
女儿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是伸出小手,指着那些轰隆隆的机器,咯咯地笑。
工地中央,老周扯着嗓子喊:“都别愣着!干起来!天黑之前,把三号楼的脚手架给我搭完!”
机器轰鸣,工人忙碌。
陈志远站在工地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忙碌起来的工地,对王志强说:
“下午,把剩下几个烂尾楼的开发商也约过来。一个个谈,一个个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