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一帝秦始皇 第353章 夹壁藏简 老仆的忠诚与智慧

决定既下，孔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又骤然被一种隐秘而急促的行动所搅动。白日里，一切如常，读书声依旧，甚至比平日更显平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不安的死寂。但当日头彻底西沉，曲阜城被墨汁般的夜色吞没，唯有零星犬吠和更夫梆子声点缀时，孔宅书房内的灯火再次悄然亮起，映照出几张紧张而坚定的面孔。

孔鲋没有选择将书籍分散藏匿，那样目标太多，风险更大。他决定利用祖宅本身的结构——一处极为隐秘的所在。这秘密，或许连他的儿孙都未必清楚，只有像孔忠这样服务家族数代、历经风雨的老仆，以及他这样肩负着传承使命的嫡系子孙，才知晓其存在。

“孔忠，”孔鲋压低声音，目光灼灼地看向老仆，“我记得，先父在世时曾提及，祖宅初建时，为避兵祸，曾于后堂书房与内室之间，预留了一处……夹壁？”

孔忠那布满皱纹、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沉静的了然。他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肯定：“老爷记得不错。确有此处。就在后堂东侧书橱之后，墙体中空，内有木架，可容物。入口以活动的墙板掩饰，与周围墙体严丝合缝，若非知晓机关，绝难发现。老仆幼时曾随老太爷进去过一两次，里面干燥通风，是为藏物佳所。”

这简短的对话，决定了这批珍贵典籍的命运。子冉和曾申两位学子闻言，眼中顿时燃起了希望的火花。

事不宜迟，就在当夜，更深人静之时，行动开始了。

孔忠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潜行者，率先检查了院落内外，确认无任何异常。然后，他引领着孔鲋、子冉、曾申三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后堂东侧。这里摆放着一排顶天立地的老旧书橱，上面堆满了不太常用的杂物和普通书籍。

孔忠示意子冉和曾申帮忙，三人合力，小心翼翼地挪开最靠里、也是最为沉重的一个书橱。书橱背后，是斑驳的墙面，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孔忠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在墙面上仔细摸索着，指尖感受着每一处细微的凹凸。终于，在齐眉高的位置，他触碰到了一处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凹陷。

他深吸一口气，用指甲抵住那凹陷，屏住呼吸，缓缓用力。只听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心跳声掩盖的“咔哒”声，一块约莫三尺见方的墙板，竟如同门扉般，向内松动了一丝缝隙！

成功了！

子冉和曾申几乎要欢呼出声，又赶紧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中满是激动。孔鲋也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缓。

孔忠示意二人帮忙，三人轻轻将那块伪装得天衣无缝的墙板完全卸下。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侧身进入的洞口，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一股干燥的、带着陈年木料和尘土气息的风，从洞内微微透出。

“快！动作要轻！” 孔鲋低声道。

早已准备好的油布、麻绳和陶瓮被迅速搬来。孔鲋亲自坐镇，在堆积如山的竹简中，进行最后、也是最关键的筛选。他的手指拂过每一卷竹简，如同抚摸孩子的脸颊，眼神中充满了不舍与决绝。《尚书》全篇，《诗经》三百，《春秋》经传，《论语》，《孟子》……这些核心中的核心，被优先挑选出来。

孔忠则担当起了最重要的“入库”工作。他年迈，但动作却异常沉稳、利落。他接过学子们递来的竹简，先用柔软的干布轻轻拂去表面的浮尘，然后像包裹婴儿般，用裁剪好的油布将其一层层、仔细地包裹起来，再用麻绳轻轻捆扎，确保既牢固又不损伤竹简。最后，他才将这经过精心“武装”的文化火种，小心翼翼地递入那幽深的夹壁之中，按照预先想好的顺序，整齐地码放在里面的木架上。

子冉和曾申则负责外围警戒和传递。子冉守在通往后堂的门口，耳朵竖得像兔子，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曾申则在书房与后堂之间来回穿梭，将孔鲋筛选好的竹简，一摞摞地抱到孔忠面前。整个过程，除了几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和竹简轻微的摩擦声，再无其他声响，紧张得让人头皮发麻。

然而，意外总在不经意间降临。

就在曾申抱着又一摞竹简，快步从书房走向后堂时，由于过于紧张，脚下一滑，身体一个趔趄，怀中几卷用麻绳系在一起的竹简脱手飞出，“哗啦”一声撞倒了墙角一个闲置的、半人高的盛水陶罐！

“哐当——嗡……”

陶罐倒地碎裂的声响，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简直如同惊雷炸响！那破碎声和随之而来的嗡鸣回响，瞬间击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时间仿佛凝固了！

孔鲋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孔忠递送竹简的手僵在半空。子冉在门口差点直接瘫软下去。曾申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四人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破膛而出！耳朵拼命捕捉着宅院外的任何动静——邻居是否被惊醒？是否有巡夜的吏卒被引来？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冷汗，顺着他们的额角、脊背涔涔而下。

良久，良久……除了远处似乎被惊动、吠叫了几声又很快平息的家犬，以及那顽固地回荡在耳边的梆子声，并无其他异响。黑夜，再次吞噬了那声意外的巨响。

“呼……” 孔忠第一个反应过来，长长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浊气，他那布满皱纹的额头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后怕：“老天保佑……孔夫子在天之灵庇佑……惊扰先圣，罪过罪过……”

众人这才如同溺水者获救般，大口喘息起来，但动作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几乎到了蹑手蹑脚的地步。曾申满脸愧疚，几乎要哭出来。孔鲋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摇了摇头，示意不必自责，继续行动。

经过这惊魂一幕，后续的行动更加谨慎，也更加沉默。

他们不敢在一个晚上完成所有工作。在藏匿了第一批、也是最重要的典籍后，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孔忠仔细地将夹壁的墙板恢复原状，子冉和曾申合力将那个沉重的书橱挪回原位，一切看起来与往常无异。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他们如法炮制，冒着巨大的风险，又将剩余筛选出的重要典籍，以及一些珍贵的诸子着述，分批藏入了夹壁之中。每一个夜晚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细微的声响都足以让他们心惊肉跳。

当最后一卷被油布包裹的竹简安全送入夹壁，墙板被彻底封死，书橱归位，甚至孔忠还细心地在书橱前撒上薄薄一层灰尘，并摆放了几件看似随意的杂物后，所有人才真正松了一口气，仿佛打了一场漫长而疲惫的仗。

孔鲋看着恢复如初的墙面，仿佛能看到那后面，正安睡着华夏文明最珍贵的血脉。他转过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紧紧握住了老仆孔忠那双布满老茧、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温暖有力的手。

“孔忠……辛苦了！孔氏……华夏文脉，不忘你今日之功！” 孔鲋的声音哽咽，充满了难以言表的感激。

孔忠只是憨厚地、默默地摇了摇头，昏花的老眼中，闪烁着忠诚与完成重托后的欣慰光芒。

典籍暂时安全了。但孔鲋知道，这仅仅是斗争的开始。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官府搜查？如何确保这个秘密能传承下去？而在帝国的其他地方，是否也有像他一样的人，在用各自的方式，守护着这些即将被烈火吞噬的文明之光？

他望着窗外渐明的天色，心中思绪万千。而在遥远的咸阳，另一位学识渊博的博士，也正面临着同样的困境与抉择，他守护的重点，或许有所不同，但其意义，同样关乎文明的存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