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一帝秦始皇 第297章 卿子冠军 安阳逗留的博弈

定陶城外的秋雨，冲刷着战场的血迹，也带走了一代枭雄项梁的性命。消息传到楚怀王熊心所在的盱眙（此时已迁都彭城），整个楚廷上下，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从之前“连胜章邯”的狂热中清醒过来，陷入了巨大的震惊和恐慌之中。

项梁死了？那个把他们从流亡中找出来、拥立为怀王、给他们带来胜利和希望的项梁将军，居然战死了？！还是被他们一度认为“不过如此”的章邯杀死的？！

恐慌之后，是权力的真空和重新洗牌。

项梁在世时，他是楚军毫无疑问的最高统帅，楚怀王不过是他立起来的一面旗帜。现在，旗帜还在，撑旗的巨人却倒下了。谁来接替项梁的位置？谁能扛起反秦的大旗，继续与章邯这个可怕的对手周旋？更重要的是，北边巨鹿之围还没解，赵国使者哭爹喊娘的求救声还在耳边回荡呢！

楚怀王熊心，虽然是个放羊娃出身，被项梁找回来当了傀儡，但坐了这么久的王位，身边也聚集了一些人，难免会生出一些不该有的想法——比如，趁机收回一点权力？

而楚军内部，更是暗流涌动。项梁的旧部，自然希望由项梁的侄儿、勇冠三军的项羽来接替。但项羽这个人，勇则勇矣，脾气暴躁，难以驾驭，而且对项家极为忠诚，让他上位，楚怀王恐怕真要一辈子当吉祥物了。

就在这微妙的政治氛围中，一个人脱颖而出，进入了楚怀王和他身边近臣的视野。

这个人，就是之前因为劝谏项梁勿骄而被打发去出使齐国的——宋义！

宋义回来了，而且回来的正是时候。他带回了与齐国修好的外交成果（至少表面上是），更重要的是，他当初精准预言了项梁因骄致败的“光辉事迹”，此刻被反复提及，仿佛他成了楚军中唯一清醒的智者、未卜先知的圣人！

楚怀王和他身边的谋臣们（比如吕臣的父亲吕青等人）一合计：嗯，宋义这个人，懂军事（能预言失败），通外交（搞定了齐国），关键是不是项梁的嫡系，看起来比那个愣头青项羽好控制多了！正是制衡项羽、收回军权的最佳人选！

于是，一项重要的人事任命，在彭城的楚王宫中出炉了：

任命宋义为上将军，封号“卿子冠军”！这个封号极其尊贵，“卿子”是尊称，类似于“公子”，“冠军”意为勇冠三军，合起来就是“尊贵的、勇冠三军的统帅”。

任命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隶属宋义指挥。

同时，命令他们即刻率军北上，救援巨鹿！

这项任命，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水中，在楚军内部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项羽得知这个消息时，差点没把牙给咬碎了！

“什么？！宋义为上将？我项羽为次将？！”他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自己的营帐里咆哮，“那宋义是何许人？不过一巧言令色之徒！仗着曾说过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便窃取上将军之位！我叔父尸骨未寒，他们便如此对我项家！”

范增相对冷静些，他捋着花白的胡须，眼中闪烁着智慧（或许还有一丝无奈）的光芒：“羽儿，稍安勿躁。此必是怀王与其近臣，欲分项氏之权也。宋义不过一傀儡。然眼下大敌当前，救赵要紧，切不可内讧，授人以柄啊。”

项羽胸膛剧烈起伏，强压下滔天的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我便暂且忍耐，看他宋义有何能耐！若他误了救赵大事，我必杀之！”

就这样，一支心思各异的楚军，在“卿子冠军”宋义的率领下，踏上了北上的征途。项羽阴沉着脸，如同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范增沉默不语，仿佛在思考着什么；而宋义，则志得意满，坐在装饰华丽的战车上，享受着“冠军”的荣耀，感觉人生已经达到了巅峰。

大军行至安阳（今山东曹县东，非河南安阳），宋义突然下令：停止前进，就地驻扎！

这一停，就是整整四十六天！

四十六天啊！放在平时，都够谈几轮恋爱、结几次婚、生个娃坐完月子了！更何况是在巨鹿危在旦夕、军情如火的关键时刻！

楚军大营里，从一开始的疑惑，渐渐变成了焦虑，最后变成了压抑的愤怒。

士兵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停在这里，每天消耗着宝贵的粮草，听着北方不断传来的、关于巨鹿如何危急的消息，人心惶惶。

将领们更是议论纷纷，尤其是项羽和他的嫡系将领，如英布、蒲将军等人。

“上将军究竟是何意？巨鹿旦夕可破，我等却在此地空耗时日！”英布是个暴脾气，忍不住抱怨。

项羽更是心急如焚，他找到范增，怒气冲冲地说道：“范先生！吾等奉命救赵，今巨鹿危在旦夕，城内粮尽援绝，随时可能城破人亡！那宋义却在此饮酒高会，按兵不动，是何道理！他莫非是想坐视赵国灭亡吗？！”

范增眉头紧锁，他也猜不透宋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安抚道：“羽儿，且再观望几日，或许宋义另有谋划……”

“另有谋划？”项羽冷笑，“我看他是怕了章邯！徒有虚名之辈！”

终于，项羽忍无可忍，决定亲自去面见宋义，问个清楚！

他大步走进宋义那布置得颇为舒适（甚至有些奢华）的中军大帐，只见宋义正与几个幕僚饮酒谈笑，好不惬意。

“上将军！”项羽强压怒火，拱手行礼，声音却如同闷雷，“我军停留安阳已四十余日，士卒疑惑，将领焦虑。巨鹿危如累卵，请问上将军，何时进军救赵？”

宋义抬起眼皮，瞥了项羽一眼，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自以为深谋远虑的笑容。他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说道：

“项将军稍安勿躁。用兵之道，贵在审时度势。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拍打牛身上的大虻虫，不必顾忌会打死牛毛里的小虱子。）

他顿了顿，欣赏着项羽那不解且愈发不耐烦的表情，继续卖弄他的“高论”：

“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疲，我承其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必举秦矣。故不如先斗秦赵。”（现在秦军攻打赵国，如果打胜了，军队也会疲惫不堪，我们可以趁其疲惫攻击他们；如果打不胜，我们就可以率领大军擂鼓长驱西进，一定能攻克秦地了。所以不如先让秦赵两国相斗。）

他最后得意地总结：“夫被坚执锐，义不如公；坐而运策，公不如义。”（若论披坚甲执锐兵，勇战前线，我宋义不如您项将军；但若论坐在军帐内运筹帷幄，您项将军就不如我宋义了。）

这套“坐山观虎斗”、等着捡便宜的“妙计”，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但在当时巨鹿万分危急、诸侯皆作壁上观、急需一支强军打破僵局的情况下，简直就是迂腐至极，甚至是别有用心！

项羽听得火冒三丈，这分明是畏敌如虎，置盟友于死地而不顾！他刚想反驳，宋义却脸色一沉，为了震慑项羽，竟然下达了一道极其严厉，且明显是针对项羽的军令：

“传我将令！军中上下，猛如虎，狠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凡是像老虎一样凶猛，像羊一样执拗，像狼一样贪婪，倔强不听指挥的，一律斩首！）

这“猛如虎”、“强不可使”，不就是在说你项羽吗？！杀机已现！

项羽气得浑身发抖，双目喷火，但看着帐外宋义的亲兵，他强忍着没有当场发作，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宋义看着项羽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他认为自己已经完全掌控了局面。

为了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和寻找后路，宋义还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他大张旗鼓地送他的儿子宋襄去齐国担任国相（看来他出使齐国没白去，给自己儿子谋了份好前程），并在安阳大摆筵席，亲自饯行。当时天气寒冷，大雨不止，楚军士卒饥寒交迫，怨声载道，而他们的主帅却在饮酒作乐，为儿子铺路！

这一切，都被项羽看在眼里，恨在心头。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时机终于成熟了！

这一天清晨，宋义照例召集众将举行朝会。他端坐在上将军的位置上，或许还在回味昨晚的饯行宴。

项羽突然出列，他并没有看向宋义，而是面向众将，脸上充满了激愤和悲壮，声音如同惊雷，在军帐中炸响：

“诸将听真！我等奉怀王之命，戮力攻秦！今久留安阳，不前！岁饥民贫，士卒食芋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赵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各位将领听清楚了！我们奉怀王的命令，全力攻秦！如今却长期停留安阳不前！年成不好，百姓贫困，士兵们吃的都是芋头豆子，军中没有存粮，他竟然饮酒盛会，不率领军队渡河去从赵国取得粮食，和赵国合力攻秦，却说‘趁着他们疲惫’！）

他猛地转身，伸手指向端坐在上、脸色大变的宋义，厉声喝道：

“夫以秦之强，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赵举而秦强，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扫境内而专属于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也！”（凭秦朝的强大，攻打新建立的赵国，势必攻克赵国。赵国被攻占，秦军就更强大，还谈什么趁着他们疲惫！何况我军刚在定陶打了败仗，怀王坐不安席，把全国兵力集中起来交给上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如今上将军不体恤士卒，却徇私情（指送子去齐），不是国家真正的忠臣！）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说出了所有将领和士卒的心声！帐中众将无不动容！

最后，项羽图穷匕见，发出了那石破天惊的指控和行动信号：

“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羽诛之！”（宋义和齐国勾结图谋反楚，楚王密令我项羽杀他！）

“诛”字出口，项羽已然拔剑出鞘！动作快如闪电！

宋义吓得魂飞魄散，刚想张嘴辩解或者呼救——

剑光一闪！

一颗带着惊愕和难以置信表情的头颅，已然离开了脖颈，滚落在地！鲜血喷溅而出！

整个军帐，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项羽提着宋义血淋淋的头颅，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厉声喝道：“宋义勾结齐国，图谋反叛，我奉楚王密令诛之！敢有异动者，同此下场！”

他提着人头，大步走出军帐，向全军展示。将领们（包括英布等人）早已对宋义不满，加上畏惧项羽的勇武，纷纷表示服从。一些宋义的亲信，见大势已去，也不敢动弹。

项羽随即宣布，由自己暂代上将军之职，并派人追杀已经上路的宋襄，以绝后患。同时，他派人快马加鞭，将情况（当然是经过他“加工”的情况）汇报给楚怀王。

楚怀王熊心在彭城接到消息，吓得差点从王座上掉下来。他能怎么办？项羽已经掌控了军队，木已成舟！他敢说个不字吗？只能顺水推舟，正式任命项羽为上将军，接管全部楚军指挥权！

至此，安阳逗留四十六日的闹剧，以宋义的人头落地和项羽的强势上位而告终。楚军的指挥权，在经过一番波折后，终于又回到了项氏手中，并且落在了一个比项梁更加决绝、更加暴烈、也更加渴望复仇的年轻人手里。

项羽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肃立的楚军将士，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终于来临了。接下来，他要做的，不再是等待和博弈，而是用最直接、最狂暴的方式，去碾碎一切敌人！

而第一个要碾碎的，就是那个围困巨鹿、杀死他叔父的——章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