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落在了一双阴郁的眼睛里。
顾元丞坐在女帝下首的另一侧,看着怜舟沅宁对阿玖的温柔呵护,看着那个病弱伶人得到满堂喝彩,手中的酒杯几乎要捏碎。
凭什么?
一个乐坊出身的贱籍,也配得到这般荣光?也配……让三殿下如此上心?
他抬眼看向沈复。那位正君端坐在怜舟沅宁另一侧,眉眼温润,举止得体,仿佛对眼前的景象毫无所动。可顾元丞看得清楚,沈复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有意思。
顾元丞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端起酒杯,起身走到沈复面前。
“沈正君,”他声音清朗,却带着刺,“今日宫宴,正君怎么独自坐着?不去陪陪殿下,照顾照顾那位……惊艳全场的阿玖公子?”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殿内霎时安静了几分,许多目光投了过来。
沈复抬眼,看着顾元丞那张精致却刻薄的脸,心中那团火终于烧了起来。他放下酒杯,微微一笑:“顾公子说笑了。殿下身边有阿玖公子陪着,臣侍岂敢打扰?倒是顾公子,前些日子听说身子不适,今日可好些了?”
顾元丞脸色一僵。他前些日子确实“病”了一场,那是他故意为之,想借此让怜舟沅宁来看他。可怜舟沅宁只派了太医,连面都没露。
“劳正君挂心,”他咬牙道,“已无大碍。”
“那就好。”沈复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顾公子身子金贵,可要好生养着。毕竟……前朝旧臣中,像顾公子这般‘识大体’的,不多了。”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顾元丞心里。前朝旧臣……这是在提醒他,他不过是亡国遗孤,是女帝仁慈才留他一命。识大体?是在讽刺他主动投诚,忘了国仇家恨吗?
顾元丞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正要发作,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顾公子,正君,今日宫宴喜庆,何必说这些扫兴的话?”
陈清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琉璃灰的眼睛却清明得可怕。他朝顾元丞微微一笑:“顾公子若觉得闷,不如去偏殿歇歇?方才太医还在那边配药,正好可以请他把个脉。”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逐客。顾元丞瞪着陈清策,想从他眼中找出破绽,可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潭,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个陈清策……比沈复更难对付。
顾元丞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陈清策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转头看向沈复,轻声道:“正君何必与他一般见识?跳梁小丑罢了。”
沈复放下茶杯,声音很轻:“跳梁小丑,有时也能掀翻房梁。”
陈清策笑了:“那也得看他,掀不掀得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惕。顾元丞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背后那些蠢蠢欲动的前朝势力。今日宫宴,女帝特意让他坐在怜舟沅宁附近,用意再明显不过——她依旧想撮合这桩婚事。
而他们,必须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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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结束时,已近子时。
阿玖强撑了一夜,回到马车上时,整个人便瘫软下来。怜舟沅宁将他抱在怀里,触手一片滚烫——他在发烧。
“阿玖?”她轻声唤。
阿玖闭着眼,睫毛颤抖,唇色白得吓人。他听见她的声音,想回应,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咳嗽。
然后,血。
鲜红的血从他嘴角涌出,一滴,两滴,染红了月白的衣襟。
“太医!”怜舟沅宁的声音都在发抖,“快回府!请太医!”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阿玖靠在她怀里,意识模糊,只觉得浑身都在疼。左腿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心口闷得喘不过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可他不后悔。
一点都不后悔。
他想起宫宴上那些惊艳的目光,想起女帝那句“确实不错”,想起殿下扶起他时眼中的心疼。
值了。
就算今夜死了,也值了。
回到拈星阁时,太医已经候着了。诊脉,施针,开方,一番折腾后,阿玖的咳血终于止住,可人却彻底虚脱,昏昏沉沉地睡去。
怜舟沅宁守在他榻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角未干的泪痕,心中那股疼,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她的心。
“傻子……”她轻声说,指尖轻轻拂过他微蹙的眉头,“为什么要这么拼?”
阿玖在睡梦中似乎听见了,唇角微微扬起,像是在笑。
他在笑。
哪怕满身伤痛,哪怕生死未卜,他还在笑。
因为今夜,他为自己活了一次。
为她在天下人面前,挣了一次脸面。
这就够了。
怜舟沅宁握着他的手,那手冰凉,指尖还有练舞留下的薄茧。她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感受着他微弱的脉搏,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阿玖……”她哽咽着,“你若是敢有事……孤绝不饶你。”
可榻上的人,已经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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