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吉林,秋风渐紧。
松花江畔的柳树已经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铺满官道,马车驶过,卷起一片沙沙声。街市依旧热闹,商号门口挂着的幌子在风中摇曳,伙计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从表面看,吉林城和几个月前没什么两样。
但江荣廷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书房里,江荣廷坐在案前,翻看着一摞来自各地的情报和报纸。刘绍辰坐在一旁,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眉头紧锁。
“欧洲那边,越打越大了。”刘绍辰放下报纸,叹了口气,“原以为几个月就能见分晓,如今看来,且得打呢。”
江荣廷抬起头:“打到什么程度了?我这几天光顾着忙北京那边的事,外面的消息还没来得及细看。”
“德国人刚开始势头挺猛,马恩河一役被英法挡住,现在两军对垒,挖战壕,谁也吃不掉谁。”刘绍辰指着报纸上的战况图,“东线那边,俄国人刚开始打得不错,占了东普鲁士一块,可后来被兴登堡和鲁登道夫那两位狠人反手一击。坦能堡一战,俄国第二集团军几乎全军覆没,萨姆索诺夫将军都自杀了。”
江荣廷沉默片刻,缓缓道:“老毛子这么不经打?他们不是号称欧洲压路机吗,几百万人的军队,就这么让人收拾了?”
“不是不经打,是准备不足。”刘绍辰放下报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战争来得太突然,俄国人动员倒是快,可装备、后勤都跟不上。听说有的士兵三个人才有一杆枪,后方补给更是乱成一团。这种情况下,能打赢才怪。德国人的训练、指挥、装备,哪一样都比俄国人强出一截。”
江荣廷点点头,若有所思。他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地图前,目光落在欧洲部分。德国、奥匈、俄国、法国、英国,那些遥远的国名,此刻正在用无数人的鲜血,书写着历史。
“绍辰,你说这仗,俄国人能撑多久?”
刘绍辰想了想:“不好说。俄国地盘大,人多,就算打败仗,也能慢慢往后缩。德国人想一口吃掉它,没那么容易。但要是这么一直打下去,俄国国内迟早要出问题。”
“出问题?”江荣廷转过身,看着他。
“老百姓吃不饱饭,士兵不想打仗,那些什么革命党人再一煽动……”刘绍辰摇摇头,“沙皇那个位子,坐不坐得稳,两说着呢。”
江荣廷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老毛子那边,卢布怎么样了?”
刘绍辰笑了笑,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正要跟您说这事。战争一爆发,俄国就下令暂停卢布与黄金的兑换。您猜现在咱们吉林市面上,羌帖是什么行情?”
江荣廷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脸上笑意更浓。
“一块银元,能换三圆羌帖。”刘绍辰道,“而且还在往下跌。这个月比上个月又跌了两成。市面上拿羌帖买东西,商家要么不收,要么把价钱抬高一倍。老百姓也不傻,拿到羌帖就赶紧换成官帖或银元,谁也不愿留在手里过夜。”
江荣廷放下那张纸,靠回椅背,长长吐了口气。
“好啊。打得好。”
从年初的挤兑风波到现在,王永江和牛家费了多大劲才把官帖稳住?那一仗打得惊心动魄,差一点就满盘皆输。如今俄国人自家后院起火,顾不上远东,卢布一天天贬值,羌帖在吉林的流通份额自然跟着萎缩。这对吉林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王永江那边已经在运作了。”刘绍辰道,“借着这个机会,继续压缩羌帖的流通空间。他在各县已贴出告示,田赋、商税、官款收支一律只收官帖,拒收羌帖,吸引老百姓把手里的羌帖抛出去,按他的估算,只要战争再持续一年,羌帖在吉林基本就可以退出了。”
江荣廷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心里盘算着,这还只是开始。打仗打得是钱,是国力。无论是俄国还是德国、法国、英国,只要战争拖下去,必然要大量发行货币来支撑军费。货币一多发,必然贬值。欧洲的战争打得越久,羌帖在吉林消失的速度就越快。
这不是侥幸,这是必然。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卷起几片落叶。他望着窗外,忽然道:“绍辰,你说这仗,能打多久?”
刘绍辰想了想:“不好说。打仗拼的是国力。德国强,英法也不弱,俄国虽然乱,但人多。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胜负。”
“希望如此。”江荣廷收回目光,“越久越好。他们打得越久,咱们喘气的机会就越多。”
欧洲的乱,是吉林的福。可家山东的乱,就是家里的祸了。
十月上旬,山东的消息陆续传来。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电报,后来报纸上也登了,再后来,连吉林城里都有人议论——日本和德国在青岛打起来了。
八月十五日,日本向德国宣战。宣战之前,日本政府向北京发出最后通牒:要求中国必须正式划出山东半岛大片区域作为“日德交战区”,中**队必须全部撤出这片区域,不得设防。
北洋政府无奈,照办。
紧接着,日军从龙口登陆,一路西进。他们没有先打青岛的德军,而是先占了平度,占了莱州,占了胶州,占了潍县。一座座中国城镇,被“盟友”的军队接管。
“这是什么道理?”刘绍辰拿着报纸,气得手都在抖,“说是和德国人打仗,可德国人还在青岛窝着,他们先把咱们的地盘占了!”
江荣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份报纸。报上印着模糊的照片:日本军队列队进城,街道两旁是低着头的中国百姓,还有一些人在围观,脸上是茫然的表情。
他想起十年前的日俄战争。那时候他也是这么看着的——两个外国在中国的土地上打仗,中国的百姓只能躲着,看着,然后被征夫,被抢粮,被糟蹋。
如今,又来一回。